凌晨五点半,城市尚未完全苏醒,天际线泛着蟹壳青。“铁砧健身”的铁门卷帘哗啦一声被推起,陈星野单手拎起沉重的门帘,挂好,动作利落得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布料。
他是这里的合伙人兼教练。退役消防员的经历给了他一副足以应对大多数健身房纠纷的好身板,也给了他一份对“规则”和“安全”近乎偏执的重视。此刻,他打开所有照明,惨白的灯光瞬间充满空旷的器械区,驱散了角落的阴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地垫、金属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。
热身,慢跑,拉伸。一套流程下来,身体微微发热。陈星野走到深蹲架前,开始今天的第一个正式训练组。大重量的杠铃压在肩胛,每一次蹲起都伴随着低沉的气息和肌肉纤维拉伸收缩的闷响。汗水很快渗出皮肤,沿着绷紧的背肌沟壑滑下。
锻炼是他保持状态的方式,也是对抗某些东西的仪式。比如那场火灾留下的,不仅仅是右手手背上那片巴掌大小、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、触感微微发硬的灼伤疤痕。还有更深层的、偶尔会在最深的睡眠里卷土重来的东西——灼热、爆裂的声响、扭曲的金属、绝望的呼喊,以及……那抹无法解释的、幽幽的蓝色。
他摇摇头,将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,专注于每一次动作的精准与控制。汗水滴落在地垫上,洇开深色的斑点。
七点过后,会员们陆续到来,健身房开始嘈杂。问好声、器械碰撞声、粗重的呼吸、动感的音乐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。陈星野穿行其间,纠正动作,提醒安全,偶尔亲自示范。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每个角落,检查器械螺丝是否松动,哑铃区是否凌乱,消防栓前是否被杂物遮挡——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。
直到上午十点左右,他正在指导一位新会员使用蝴蝶机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着痛苦的短促惊叫,从自由力量区传来。
陈星野立刻转身,几个大步跨过去。只见一个常来的年轻小伙,叫王宇,正跌坐在卧推凳旁的地上,双手死死捂着脸,身体蜷缩着发抖。他刚才用的杠铃还架在卧推架上,重量并不算离谱。
“王宇!怎么回事?”陈星野蹲下身,声音沉稳,同时快速扫视对方身体,没有明显外伤。
“眼睛……我的眼睛……”王宇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,手指缝里渗出泪水,“好疼……好像有东西……有东西烧我!”
烧?陈星野心头一紧。“手拿开,让我看看,别揉!”
王宇颤抖着放下手。他的双眼通红,布满血丝,眼泪不断涌出,眼神涣散而惊恐,正死死盯着——天花板?
“你看到什么了?什么东西烧你?”陈星野顺着他的目光抬头。天花板上只有整齐的格栅灯,光线稳定,毫无异常。
“火……蓝色的火……好多……从那边,从窗户外面飘进来……”王宇语无伦次,手指胡乱指向临街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。窗外是明媚的晨光,车流人行,一切如常。
蓝色的火。
这三个字像冰锥,猝不及防地刺入陈星野的耳膜。
他整个人僵了一瞬,右手手背那片旧伤疤下的皮肤,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尖锐、如同被烧红铁丝烙烫般的剧痛!
“嘶——”他倒抽一口冷气,猛地握紧右手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,几秒钟后只剩下隐隐的、仿佛错觉般的灼热余韵。
“陈教练?陈哥?你怎么了?”旁边另一个会员注意到他的异样。
“没事。”陈星野强迫自己放松拳头,脸色已经恢复平静,但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。他扶起王宇,“能走吗?我送你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一下眼睛,可能是汗水或者什么微粒刺激了。小张,帮我把医药箱拿过来。”
他冷静地处理着,用生理盐水帮王宇冲洗眼睛,检查后确认眼球表面没有异物或损伤。王宇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,虽然眼睛还是红,但不再说看到“蓝色的火”了,只嘟囔着可能是昨晚没睡好,出现了幻觉,或者汗水进了眼睛太刺激。
会员们议论了几句,也就散开继续锻炼了。小插曲似乎过去了。
但陈星野知道,没有过去。
他将王宇安置在休息区,叮嘱他闭眼休息,然后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阳光灿烂,街道熙攘。他凝视着玻璃,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然而,就在刚才王宇惊呼、他手背剧痛的那一瞬间,他确实用眼角的余光,似乎瞥见了点什么——不是火,而是空气的一刹那的扭曲,就在王宇视线投向的那个方向,靠近窗户上缘的位置。像是高温气流造成的视觉偏差,但那感觉转瞬即逝,快得无法捕捉。
蓝色的火……
那场火灾里,最后吞噬一切的,就是那种冰冷又狂暴的幽蓝色火焰。它不是寻常的火焰,水泼上去只会让火势更猛,它甚至能……短暂地“点燃”非易燃物。调查报告最终归结于仓库内储存的某种特殊化学品异常反应,但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结。尤其是在他因为吸入过量烟雾和轻度灼伤住院期间,反复做过的那个梦——梦里只有那片无边无际、无声燃烧的蓝色火海,以及火海深处,一个模糊的、仿佛在哭泣的……轮廓。
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的疤痕。皮肤下的灼热感已经完全消失,但那种被触动的感觉却残留着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偶尔,在极度疲惫、或精神高度紧张时,这块伤疤会隐隐发热。但像今天这样尖锐明确的痛感,而且与旁人的“幻觉”同时发生,是第一次。
他走回休息区,坐在王宇对面。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陈哥,就是还有点涩。”王宇揉着眼睛,有些不好意思,“真邪门了,刚才那一瞬间,我真觉得有蓝色的火苗飘过来,吓得我手一松……幸亏没砸到。”
“最近压力大吗?或者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陈星野状似随意地问。
王宇想了想:“压力还行吧,老样子。特别的东西……哦,对了,昨晚几乎没怎么睡。”
“没睡?”
“是啊,倒霉催的。”王宇抱怨道,“我们家那栋楼,不知道怎么回事,好几家的小宝宝,半夜跟约好了似的,一起哭,哭得那叫一个惨,哄都哄不好。断断续续闹腾到快天亮,吵得根本没法睡。”
婴儿夜啼?
陈星野的耳朵竖了起来。“很多家都这样?”
“反正我们单元我知道的就有三四家,业主群里也在说,好像附近几栋楼都有类似情况。”王宇说着,又揉了揉眼睛,“你说是不是现在的小孩都太精贵了?还是天气原因?”
陈星野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了前几天隐约看到的本地新闻报道,好像提了一句近期婴幼儿夜啼就医咨询增多,当时只当是季节变化或普通流行病。
但现在,结合王宇刚才的“幻觉”,自己手背的异常,还有这似乎并非个例的婴儿夜啼……
“你住哪个小区?”他问。
“就后面那个‘锦翠苑’,隔两条街。”王宇指了指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