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屏山，凌晨四点。
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。手电的光柱劈开前方几步远的混沌，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。苏晓背靠着冰冷的山石，调整着呼吸，让心跳和血流的声音在耳中放大——这是她在救援队时学会的技巧，在孤立无援的绝境，自身生命体征的稳定感是最好的镇静剂。
GPS信号依然空白，手机只剩不到百分之二十的电量。她关掉了所有非必要功能，只保留手电和录音。那条下山的石阶路，在她试图折返时，诡异地“消失”了，或者说是迷失了方向。无论朝哪个方向走，最终都会绕回这片相对开阔、能看见下方远处城市微光，却找不到任何人工路径痕迹的坡地。
冷静。她对自己说。这不是纯粹的迷路。地形、方位感的彻底错乱，GPS的失效，还有之前那阵怪风和诡异的啼哭剪影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超出现有认知的结论：这片区域，暂时被某种“异常”笼罩了。
她不再盲目走动，而是选择了一个背风、视野相对开阔的凹岩处，作为临时据点。检查了背包里的剩余物资：一瓶半水，两块压缩饼干，一包能量胶，急救包，备用电池，保温毯，应急哨，登山绳，岩钉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。支撑到天亮应该没问题。
关键是，天亮后，情况会恢复正常吗？
她铺开保温毯，一半垫在身下隔湿隔凉，一半裹住肩膀。山间凌晨的气温很低，寒气从岩石缝隙和土壤深处渗出来。她小口抿着水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，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细微声响。
风声穿过不同形状的岩石缝隙，发出高低不同的呜咽。远处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动静。更远的地方，是城市模糊的、永不停歇的背景白噪音。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山野夜晚的正常音景。
但苏晓不敢放松。她拿出运动相机，回放之前录下的、岩石上那片暗红色残羽和小小掌印的画面。屏幕的光映亮她紧蹙的眉宇。画面很清晰，那羽毛的质地和颜色绝非寻常鸟类，边缘的残破形状也极不自然。而那些湿漉漉的掌印……大小、五指分布，分明是婴儿的手，却印在了这荒山野岭的岩石上，旁边还带着一种粘腻的、仿佛某种分泌物干涸后的微光。
这超出了任何野外生存或异常气象的知识范畴。
她将画面定格在掌印特写上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么小的手印，如果真是婴儿，那婴儿在哪里？是如何爬上这陡峭岩壁的？还是说……那根本就不是实体留下的？
这个想法让她脊椎发凉。她关闭相机，将脸埋进膝盖，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黑暗仿佛有了重量，压在身上。困意开始如潮水般涌来，与寒冷和警惕心争夺着意识的控制权。她不能睡，至少不能沉睡。她掐了掐自己的虎口，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。
就在半梦半醒、意识恍惚的边界——
“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极其轻微的声音，从侧后方传来。
像是……什么东西在摩擦粗糙的岩石表面。
苏晓瞬间清醒，全身肌肉绷紧，手无声地摸向了腿侧绑着的多功能工具钳，拇指顶开了主刀锁定。她没有立刻转身或打开强光手电，而是保持着靠坐的姿势，只是将头极其缓慢地向声音来源偏转了几度，用眼角余光去捕捉。
月光被云层遮蔽，星光黯淡。黑暗中，只能看到不远处几块嶙峋怪石的模糊轮廓。
沙沙声停了。
几秒钟后，又响了起来。这一次，声音更清晰了些，而且……似乎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，像是沾了水的布料或皮肤擦过石头。
方向……在移动？从一块石头后面，移向另一块？
苏晓的呼吸放得极轻。她轻轻调整握刀的手势，刀尖朝外。另一只手，则摸到了胸前挂着的应急哨。
等待。这是最难熬的部分。未知的威胁潜伏在黑暗里，你不知道它是什么，不知道它想干什么，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察觉到了你。
沙沙声断断续续，时有时无，围绕着这片小小的凹地，仿佛在逡巡，又像是在……玩耍？那移动的节奏，时而急切，时而缓慢，毫无规律。
苏晓的心跳如擂鼓。她极力克制着打开手电照过去的冲动。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，主动暴露光源可能是最愚蠢的选择。她必须忍耐，必须依靠其他感官。
渐渐地，除了那诡异的摩擦声，她似乎还闻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。不是植物的清香，也不是泥土的腐味，更像是……一种陈旧的、混合了淡淡腥气和某种冰冷矿物感的味道，很淡，却让她鼻腔黏膜感到微微的刺激。
这味道……似乎在哪里隐约闻到过？她努力回忆，却抓不住那飘忽的念头。
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神经中仿佛被拉长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
突然，沙沙声停了。
彻底停了。
连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。
一片死寂。
苏晓屏住呼吸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。
来了。
她能感觉到。有什么东西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，停住了。一种无形的“注视感”，如同冰冷的蛛丝，落在了她的后颈上。
不是视线。视线是有方向的。而这种感觉，更像是一种弥散的、来自周围环境本身的“关注”。
她握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另一只手捏紧了应急哨，指肚按在吹孔边缘。
是战，是逃，还是继续僵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