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星野的车在县道上颠簸了两个小时。
苏晓坐在副驾驶,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,离线地图上的蓝色光标一寸一寸向北移动。后排,李维握着量天尺,尺身安静地躺在他掌心,从书店出发到现在,没有一丝反应。秦墨靠在窗边,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渐渐变得荒凉的原野上。
三月底,本应是草长莺飞的季节。
但城北三十里外,车窗外的颜色越来越寡——不是枯黄,不是灰败,是一种褪了色的、被洗过太多遍的青。
秦墨降下车窗。
风灌进来,冷得不像春天的风。
“地温不对。”他低头看手机——从老周那儿借来的那台简易探测仪连在他的充电宝上,屏幕上跳着一串实时数据,“比城区低了四度。还在降。”
苏晓回头看陈星野。
陈星野没说话。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疤痕平静得像睡着了。
可他从上车到现在,没换过档位。
那只手一直搭在那儿。
——
刘家庄。
村口的牌坊是八十年代的水泥浇铸,“刘家庄”三个红漆大字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灰。牌坊下坐着两个老人,眯着眼晒太阳。
三月底,太阳很好。
但苏晓下车的第一秒,就感觉到了——这村子太安静了。
不是没有人。远处有炊烟,巷子里有狗叫,牌坊下那两个老人在用方言说着什么。
是没有声音。
没有鸡鸣。没有鸟叫。连狗叫声都隔得很远很远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秦墨从后备箱取出器材箱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站在车边,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探测仪坏了。”他说。
苏晓凑近。屏幕上波形正常,温度读数正常,GPS定位正常。
“没坏。”
“它不动了。”秦墨说,“从进村开始,指针就没动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坏了。是没有差异。”
“地脉在这里是死的。”
——
死的。
不是沉睡,不是阻塞,不是被污染。
是枯竭。
像一条流了千年的河,在某一天忽然断流。
河床还在,卵石还在,风干的苔痕还在。
但水没有了。
——
李维下车后没有动。
他握着量天尺站在牌坊下。
尺身安静。
不是翠屏山下那种被压制的沉默,不是青鸾峰石门前那种等待的安静。
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、空无一物的寂静。
“它不在这里。”李维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它已经不在了。”
——
陈刘氏的老宅在村西最深处。
巷子窄,车进不去。四人步行,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,缝里长着极细的、蔫蔫的草。
老宅是那种典型的苏北民居,青砖黛瓦,檐角塌了一边,用木柱撑着。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,锁芯已经锈死,打不开。
苏晓绕到侧面,墙头不高。她搭手翻过去,从里面打开门。
吱呀一声。
院里的气息涌出来——不是腐烂,不是潮湿。
是干涸。
像一枚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旧邮票,颜色褪尽,胶质碎裂。
——
正屋。
八仙桌,条案,墙上挂着褪色的中堂,纸已经脆成蝉翼。
床铺是空的,被褥早被收走。床头那个位置——
苏晓蹲下,手电照着地板。
木地板上有四道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不是碗印。
是手印。
———
秦墨蹲下,用放大镜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临死前抓的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跪的。”
“她死前跪在这里,两只手按着地板,额头触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很久。”
———
李维站在门边。
量天尺在他掌心。
从进村到现在,尺身一直是冷的。不是冰凉的器物冷,是它把自己关闭了。
像一个人不忍心看。
他忽然想起姨婆笔记里那几行被墨迹浸染的字。
【若我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