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小朋友,今天不开门吗?”
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又把头低下去。
卷帘门从里面哗啦推上去,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:“今天不营业,没菜了。”
林墨站起来。
“您是老板娘?我姓林,有人介绍我过来的。”
女人打量他两秒,没接话。她身后,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清理烂菜叶,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。
那是林墨第一次见到老徐。
后来的三天里,林墨每天都来。
第一天,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小时,帮老徐把门口的三筐烂菜抬上三轮车。老徐没说话,老板娘递了他一瓶矿泉水。
第二天,他带来一台二手的农药残留检测仪,说在网上淘的,七百块。老徐看着他把检测探头插进芹菜梗,两分钟后仪器亮绿灯,数字跳动,显示“合格”。
老徐说:“这玩意儿多少钱?”
林墨说:“七百。”
老徐没吭声。
第三天,林墨带了一份手写的方案。
那是他连续熬两个夜写出来的,A4纸五页,手写,字迹工整。第一页是封面,写着《老徐菜店·透明经营改造计划(草稿)》。
老徐接过那叠纸,从第一页翻到第五页,再翻回来,停在其中一段。
【改造方案要点:
1.进货价公示:每日进货单据拍照,打印张贴。
2.检测报告公示:每日抽检3-5个品种,结果实时更新。
3.优先采购标准:距离菜摊20公里内、60岁以上农户自产农产品,采购价上浮5%-8%。
4.经营透明化:每日流水简表(不含利润)可向顾客公开。
5.收益再分配:本项目如有盈利,30%用于菜摊改造基金,20%定向补贴高龄农户物流成本。】
老徐看完,把方案纸放在菜筐上,点了根烟。
他抽烟的姿势很慢,烟雾从鼻腔散开,绕在检测仪的屏幕上。他的手指很糙,关节处有细小的裂口,缠着肤色医用胶布。
“你这是图什么?”老徐问。
林墨没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系统问他的那个问题。
他说:“我想试试,有没有一种生意,能做得不那么亏心。”
老徐看着他。
烟灰落了一截,老徐没弹。
“我这儿月流水也就两万出头,”老徐说,“刨去进货、摊位费、运输损耗,一个月净利不到三千。你折腾这些,能多赚几块?”
林墨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方案翻到第三页,指着一行字:
【试点周期内,不提取任何管理费。全部利润归徐记菜店所有。如亏损,由林墨个人承担。】
老徐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,捡起来扔进门边的易拉罐做的临时烟灰缸里。
“这房子下个月到期。”老徐说,“房东要涨租,我不打算续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不过你这方案,比那些来收加盟费的靠谱。”老徐转身往里走,“进来坐吧。”
那天下午,林墨在老徐的店里待了三个小时。
他了解到老徐全名叫徐长山,五十八岁,河北沧州人,来北京二十三年了。菜店开了十二年,刚开那年儿子七岁,现在儿子已经在天津读大学。老板娘王春芬是他同村,年轻时在服装厂做工,手指被缝纫机轧断过两截,后来就不进厂了。
“我们这个菜摊,卖的不如丢的多。”王春芬把一筐有淤青的西红柿搬到角落里,语气平淡,不像抱怨,更像陈述事实,“附近老人多,买东西精,叶子稍微蔫点就不买了。能卖的只有当天早上进的那批,剩下的下午就开始打折,到晚上还卖不完,只能扔。”
林墨问:“每天损耗大概多少?”
“夏天多,冬天少。平均下来,一个月三四千斤总是有的。”
林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“这些损耗的菜,有人收吗?”
“有倒是有,”老徐说,“养猪场的车每周末来一趟,三毛钱一斤,整车拉走。还不够油钱。”
林墨没说话。
他想起系统提示里那句“良心系数”的评级标准——3星是及格线,意味着这件事没有伤害任何人,但也未必真正帮助了谁。
他开始意识到,自己面对的不是一道商业题,甚至不是一道道德题。
他面对的是精确到克的现实。
一粒米就是一粒米,三毛钱就是三毛钱。理想落进来,不会让西红柿淤青的地方变平,也不会让房东少收一分租金。
老徐愿意听他讲完那五页方案,不是因为他讲得多精彩。
是因为那七百块钱的检测仪是真的,那五页纸的字是他手写的,那十万块亏损的承诺,是他亲口说出来的。
晚上八点多,林墨从菜摊离开。
小区门口有个卖煎饼的车,他买了一个,站在路边吃完。辣椒放多了,辣得他眼眶发红,他在初春的夜风里站了很久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当前项目:老徐菜店·透明经营试点】
【预期良心系数:3.7星】
【系统判定:项目方向合格。】
【当前进度:3.1%。建议宿主加速。】
林墨没理它。
他把煎饼的包装纸叠好,扔进垃圾桶,朝地铁站走。
还有四天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