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第三次来,是三天后。
这三天里,林墨没有主动联系他。程屿问过两次,林墨都说“再等等”。老徐没问,但他每天卸货的时候都会往巷口看一眼。
第三天下午,小周来了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白酒,牛栏山二锅头,红盖子那种。
他把酒放在柜台上,没说话。
老徐看了一眼那酒,又看了一眼小周。
“你这是干啥?”
小周搓了搓手。
“我就是想……”他说,“我想好了。三个月,我扛得住。哪怕半年我也扛。我就想学你们那个模式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回去算了笔账,我现在一个月到手不到三千,去掉房租水电剩两千出头。透明经营前三个月就算一分钱不赚,我也就亏万把块钱。万一成了呢?万一能像你们这样,一个月流水五千多,我就能翻个身。”
他抬起头看林墨。
“林老板,你就让我试试吧。”
林墨看着那两瓶酒。
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,第一次去谈合作,也拎过两瓶酒。那时候他不懂事,拎的是假酒,被人家客客气气送出来,酒都没收。
“酒你拿回去。”他说。
小周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他慌忙解释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说,“酒你拿回去,留着你自己开业那天喝。模板我给你装。”
小周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同意了?”
林墨点点头。
“但有几条规则,我得先说清楚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,是程屿打印的《阳光菜摊合作公约》。
第一条:进货价必须公开,每天更新,随时备查。
第二条:供货商信息必须完整,包括全名、联系方式、产地。
第三条:每周至少抽检三次,抽检结果必须公示。
第四条:允许总部(也就是老徐菜店)随时抽查,不配合者取消模板使用权。
第五条:如果违反以上规则,自愿退出阳光菜摊联盟,并公开道歉。
小周把那五条规则看了三遍。
他看完,抬头问:“联盟是什么?”
林墨说:“现在还没有。以后可能有。”
小周没再问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,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签了名,又按了个手印。没有印泥,他用牙齿咬破了大拇指,血印摁上去。
林墨愣了一下。
老徐也愣住了。
小周把那张纸还给林墨,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我没什么文化,”他说,“但我说话算话。”
那天晚上,程屿加班到凌晨三点,给小周的菜摊装好了模板。
他按照小周手写的进货单,把价目一条条录进去,又把小周拍的照片修了修,传上首页。供货商那一栏,小周说之前的货都是从宋记拿的,现在宋记关了,他也不知道该写谁。
程屿想了想,给他填了“新发地批发市场(临时自采)”,备注“过渡期”。
农户故事是空白的。
小周没有农户资源,他的菜以前都是从批发市场拿的。
程屿看着那个空白栏,忽然想起刘桂芳的故事。
他把这个发现记下来,准备明天告诉林墨。
第二天早上,小周的新菜摊开张了。
林墨和程屿没有去。老徐说要送货,也没去。但他们都盯着手机,看小周发来的现场照片。
卷帘门拉开了,门口摆着两个花篮——是小周自己买的,五十块钱一对。墙上贴着新打印的价目表,跟老徐店里的一模一样。二维码贴在门框上,扫进去是那个新装的模板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一个是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,端着茶杯看热闹。一个是路过的老头,推着小推车,站那儿看了半天价目表。还有一个是小周自己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,站在柜台后,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。
林墨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程屿在旁边问:“你觉得他能成吗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下午两点,小周发来第一条消息:流水七百三。
林墨回复:正常。
下午五点,第二条消息:流水一千一。
林墨回复:继续。
晚上八点,第三条消息:流水一千六,今日总共。
林墨看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老徐菜店改造第一天的流水——不到八百块。
小周这个成绩,比他好。
他把手机放下,没有回复。
那天夜里,林墨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。七百三,一千一,一千六。小周开张第一天,流水就接近老徐菜店改造后一周的水平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模式可行?说明市场有需求?说明他这条路走对了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不再只有一个老徐菜店了。
他开始有了责任。
第二天早上,林墨到店的时候,老徐已经在等他了。
老徐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小周那个店,”他说,“昨晚有人去闹事了。”
林墨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,”老徐说,“凌晨一点多,往卷帘门上泼了红漆。小周早上才发现,发朋友圈了。”
林墨打开手机。
小周的朋友圈确实有一条,凌晨五点发的。照片里是半扇被泼红的卷帘门,红漆顺着铁皮的纹路往下淌,淌到门槛上,滴成一小滩。
配文只有三个字:没事儿。
林墨盯着那张照片。
他的手机没有震。
【危机预警雷达】没有任何提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要么泼漆的人离他超过五百米,要么这不是针对他的威胁,要么——
他忽然站起来。
“程屿呢?”
老徐说:“还没来。”
林墨拨了程屿的电话。
占线。
他又拨。
还是占线。
他挂掉电话,往巷口跑。
跑到一半,手机终于震了。
【危机预警雷达】显示:威胁源在东南方向,距离约380米,移动速度中等,正在靠近。
林墨停下脚步。
东南方向是哪里?
他掏出手机看地图——青年路地铁站方向。
那个方向有什么?
他正想着,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口驶过。
没有停。
但林墨看清了车牌号——和当初来警告他的那辆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追。
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车流里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老徐站在店门口等他。
“是宋长贵的人?”老徐问。
林墨说:“可能。”
“他不是已经被查了吗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,被查不代表消失。宋长贵的配送中心停业了,但他人还在,他的关系还在,他的人还在。这种人,打不死的。
他走到柜台边,拿起手机给小周打电话。
这次通了。
“小周,你那边现在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