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盟扩张到第五家的时候,问题开始出现了。
第五家店在东边,常营,店主姓赵,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女人,说话大嗓门,做事风风火火。她是看了那篇《财经商业周刊》的报道找来的,说想“跟你们这些正经人学学”。
林墨按流程给她装了模板,签了公约。
前三天一切正常。
第四天,程屿发现数据不对。
老赵的进货价和售价之间,毛利高达三十五个点。比老徐店高十五个点,比小周店高二十个点。
程屿一开始没在意,以为是她进的货便宜。后来他随手点开她上传的进货凭证,发现照片是糊的,关键数字看不清。
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林墨。
林墨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了常营。
老赵的店在一个十字路口,位置很好,门口人来人往。价目表贴得规规矩矩,二维码也在。但林墨注意到,墙上的供货商名单只有一家——“新发地老张”。
没有全名,没有联系方式,没有地址。
林墨走进店里。
老赵正在给顾客称菜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“哎哟,林老板!你怎么亲自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
她搬了张塑料凳出来,又去倒水。
林墨没坐。
他站在价目表前,把那些数字看了一遍。
“赵姐,”他说,“您这些菜,进价是多少?”
老赵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进价?”她说,“跟价目表上写的一样啊,都公开了。”
林墨看着她。
“我看了您的进货凭证,”他说,“照片不太清楚,想看看原件。”
老赵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“林老板,”她说,“你这是不相信我?”
林墨说:“不是不相信。是规则。签公约的时候说过,总部可以随时抽查。”
老赵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,往柜台上一扔。
“行,”她说,“既然你这么说了,那我也不瞒你。我那些进价,是有一些水分。但不那样写,我怎么赚钱?房租一天一百五,水电一个月八百,我这店一家老小就指着它吃饭。你让我把真进价贴出去,我还赚什么?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老赵继续说:“你们那个公约,我签的时候就想好了,表面遵守就行。反正也没人来查,就算来查,我糊弄一下也能过去。谁知道你这么较真。”
她看着林墨。
“林老板,你是个好人,但你太天真了。这年头,谁做生意不是这样?你让我真公开,可以,那你告诉我,我的房租谁给出?我的损耗谁给补?我孩子上学的钱谁给出?”
林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那份公约,翻到第五页。
【如果违反以上规则,自愿退出阳光菜摊联盟,并公开道歉。】
他把这一条指给老赵看。
老赵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。
“行,”她说,“那我退出。反正这联盟也没给我什么好处。那个模板,我自己留着用,不改你那些破规则了。”
林墨摇摇头。
“模板不能留,”他说,“那是联盟的资产。”
老赵瞪着他。
“凭什么?那是我花钱装的!”
“你没花钱,”林墨说,“程屿给你装的时候没收钱。而且公约上写得很清楚,模板使用权和联盟资格绑定。退出联盟,就不能再用阳光菜摊的标识和模板。”
老赵的脸涨红了。
她往前跨了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林墨脸上。
“你算老几?你定的规矩,凭什么我遵守?你以为你是谁?”
林墨没有后退。
他看着老赵的眼睛。
“我不是谁,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做成真的。”
老赵瞪着他,瞪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一把扯下墙上那张价目表,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“滚。”她说。
林墨弯腰,把那团纸捡起来,展开,叠好,放进口袋。
他走出店门。
身后传来老赵的骂声,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林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@所有人常营养老赵店,因违反公约第五条,即日起退出阳光菜摊联盟。模板使用权已收回。特此通报。】
群里沉默了五分钟。
然后老徐发了一条:收到。
小周发了一条:收到。
老王发了一条:收到。
其他两家新加入的店也陆续回复了“收到”。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
林墨看着那些“收到”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程屿在旁边小声说:“老赵那事,是我没查清楚就给她装了模板。”
林墨摇摇头。
“不怪你,”他说,“怪我没讲清楚规则。”
程屿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哥,”他说,“如果以后这种事越来越多,怎么办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程屿问的是对的。
联盟扩张得越快,这样的人就会越多。不是所有人都是老徐,不是所有人都是小周。大多数人只是想蹭个热点,赚点钱,顺便用“透明经营”的招牌包装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