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半夜开始下的。
林七坐在值房的门槛上,看着屋檐水往下砸。
下午他才把周小姐的尸骨重新埋了,坟头添了新土,那小截指骨用油纸包好,放进一个木匣,埋在了坟旁三尺.
这是衙门仵作的老规矩,冤死者的遗骨不能离身太远,否则魂不安息。
埋完最后一捧土时,后颈那块印记确实淡了些。
手指摸上去,不再是灼人的烫,只剩一片麻麻的感觉。
他以为能清静几天。
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。
“当当当——!”
锣声穿透大雨,一声比一声急。
是县衙门口示警的铜锣。
林七抓起墙上的雨衣往身上一披,冲进雨里。
衙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,都是被锣声惊动的更夫和邻近住户。
众人围成一个半圆,却没人敢靠太近,手里提的灯笼在雨中一闪一闪的。
灯光中央,是石枷。
县衙门口立着一副大型石头枷锁,半人高,两块青石板中间凿出圆孔,平日里就是个摆设,昭示王法威严。
此刻,石枷上锁着一个人。
张捕头。
林七的上司!
老张头穿着十年前那身旧捕快服,浅蓝色的褂子,胳膊处打着补丁,后背被雨水泡得颜色发深。
他双手穿过石枷的圆孔,手腕被铁锁扣死在石枷两侧,整个人以跪姿固定在石枷前。
喉咙上插着一截东西。
林七拨开人群往前挤,雨水模糊了眼睛,他抹了把脸才看清。
是半截破损的房梁木坠子,手腕般粗细,从张捕头咽喉正面刺入,后颈穿出三分。
血顺着木楔往下淌,混着雨水在石枷底座积成了一滩。
最诡异的是张捕头面前的地上。
一碗阳春面。
粗瓷海碗,面已经泡得发胀,汤色浑浊,浮着几片蔫了的青菜。
碗边摆着一双筷子,端端正正,像是等人来吃。
“七哥!”赵莽从人群里钻出来,脸白得吓人。
“我、我敲的锣,我巡夜到这儿就看见。”
林七没应声。他走到石枷旁,蹲下身。
张捕头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开,里面映着衙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。
嘴角有血沫,已经发黑凝固。
林七伸手去探脖颈,皮肤冰凉,死透了。
他视线往下移。
张捕头的靴子湿透了,左脚靴帮的缝线崩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。
林七用手指撑开口子,里面塞着东西。
一枚铜扣。
铜扣有拇指指甲盖大,正面阴刻着一个字:悦。
林七把铜扣攥进手心,他继续检查。
手探向张捕头腰间,腰带内侧有个暗袋,鼓鼓囊囊的。
半张纸。
纸被油纸仔细包着,居然没怎么湿透。
林七背过身,借着灯笼光展开。
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参差不齐,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名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:
王屠户
刘赌徒
陈货郎
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叉,墨迹力透纸背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人群被粗暴地推开,知县李大人到了。
李大人生得富态,裹着绸面大氅,两个衙役给他撑着伞,自己还抱着个暖手炉。
他走到石枷前,灯笼光往张捕头脸上一照,嘴角抽了抽。
“这..这成何体统!”李大人声音发尖,“谁干的?!啊?!”
没人应声。只有雨声哗哗地响。
李大人又凑近些看,目光在张捕头喉咙的木楔上停了停,脸色更难看。
他突然直起身,甩了甩袖子:“厉鬼索命,这是厉鬼索命!张捕头定是生前造了孽,遭了报应!”
林七抬起头:“大人,张捕头手腕有挣扎的瘀痕,是被人锁上去的。鬼不会用铁锁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李大人瞪他一眼。
“本县说厉鬼就是厉鬼!这种邪乎事,查下去只会惊扰百姓,影响安定!”
他转身吩咐衙役,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尸体解下来,赶紧收敛!天亮前必须埋了!”
衙役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
“大人。”林七站起来,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滴。
“张捕头是衙门的人,死得不明不白,按律该验尸查案。”
“查案?”李大人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