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十里铺是个小村子,离县城十里地,名副其实。
村子十几户人家,靠种菜为生,平日里安静得很。
陈货郎住在村子最东头,一间独门独户的土坯房。
院子里堆着些破筐烂篓,是陈货郎走街串巷用的家伙什。
林七赶到时,天已经大亮。
他没直接进村,而是绕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,趴在草丛里往下看。
村子很安静,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,狗在叫,孩子在哭,是寻常的清晨景象。
但陈货郎的院子门口,停着辆马车。
马车很普通,青布篷子,拉车的马正在低头吃草。
但车辕上坐着的两个人,穿着绸缎衣裳,腰里别着短刀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是周掌柜的人。
林七数了数,一共四个。
两个在车辕上,两个守在院门口。
院门关着,里面什么情况看不见。
他从山坡上滑下来,绕到村子西头,从菜地穿过去,摸到陈货郎房子的后墙。
后墙有扇小窗,窗纸破了几个洞。
林七凑近往里看。
屋里光线昏暗,陈货郎跪在地上,面前坐着个穿绸缎衣裳的中年人。
是周掌柜派来的管事。管事跷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喝茶。
“陈货郎,掌柜的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管事放下茶碗,“十年前的事,你还记得多少?”
陈货郎五十来岁,干瘦,头发花白,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。
他跪在地上,头低着,声音发抖:“记、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?”管事笑了,“掌柜的可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说,当年你们四个人,分了五百两银子。你拿了最少,才八十两。这些年,掌柜的每年给你送钱,加起来也有两三百两了吧?你倒好,吃里扒外,想反水?”
“我没有!”陈货郎猛地抬头。
“我只是、我只是良心不安!每晚都做噩梦,梦见赵老板一家,梦见温嫂子,我、我对不起他们。”
“良心?”管事嗤笑,“良心值几个钱?陈货郎,我告诉你,掌柜的说了,只要你乖乖闭嘴,以后每年照旧给你送钱。你要是不识相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把匕首,搁在桌上。
匕首很短,刀刃泛着蓝光,淬过毒。
陈货郎看着匕首,浑身发抖。
林七在后窗外看着,手按在刀柄上。
他在等——等一个机会。
屋里,管事站起身,走到陈货郎面前,弯腰看着他。
“掌柜的还说了,张捕头死了,王屠户死了,刘赌徒死了,老吴也死了。现在就剩你一个。你要是聪明,就该知道怎么办。”
陈货郎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
“我、我错了。”他说,“十年前我就错了,我不该贪那八十两银子,不该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人,这些年,我每天都活在悔恨里,我给赵老板一家立了牌位,每天烧香,可没用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他爬过去,抱住管事的腿:“您回去告诉周掌柜,我什么都不要了,钱我不要了,命我也不要了,我只求一件事——让我去衙门自首,把当年的事说出来,让我,赎罪。”
管事一脚把他踢开:“赎罪?你他妈做梦!”
他朝门口喊:“来人!送陈货郎上路!”
门被推开,守在门口的两个打手冲进来,一左一右架起陈货郎。
林七就在这时动了。
他撞开后窗,翻进屋里,落地同时拔刀。
刀光一闪,架着陈货郎左臂的打手惨叫一声,手臂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
另一个打手松开陈货郎,拔出短刀扑过来。
林七侧身躲开,刀柄重重砸在那人后颈。打手闷哼一声倒地。
管事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抓起桌上的匕首刺向林七。
林七抬刀格挡,匕首划在刀身上,溅出一串火星。
屋外的另外两个打手听到动静冲进来。狭窄的土屋里,顿时挤了五个人。
林七背靠着墙,刀横在身前。
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,管事,两个还能打的打手,还有一个缩在墙角的陈货郎。
“林七?”管事认出了他,“你怎么?”
“王典史没看好我。”林七说。
管事脸色变了变,突然笑了:“也好,省得我们再跑一趟。掌柜的说了,见到你,格杀勿论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两个打手一左一右逼上来。
林七没退。
他看着管事,突然问了一句:“周掌柜给了你多少银子,让你这么卖命?”
管事一愣。
就在这一愣的瞬间,林七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