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明,天色灰蒙,断魂坡上黄沙覆地,风卷枯草,如刀割面。刑场建于荒丘之顶,四野空旷,唯几块残破石碑立于风中,碑文早已被岁月磨平,只余模糊刻痕,无人祭拜,亦无人问津。此处专处死罪之人,传闻每斩一人,便有一魂不散,久而久之,怨气凝而不化,百姓畏之如瘟疫,避之不及。
陈默跪在刑台中央,双膝压进粗砺的砂石里,铁镣锁着腕踝,沉重冰冷。他身穿粗麻囚衣,肩背瘦削,脸色苍白如纸,左眼被一块黑布紧紧缠住,边缘已泛出暗褐色血渍。颈后插着亡命牌,木片粗糙,刻着“死囚李默”四字,墨迹未干。风吹动他额前乱发,露出一道深陷眉骨下的疤痕,从太阳穴斜划至耳根,像是旧年搏命留下的记号。
他不动,也不语,只将头微微低垂,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一块残玉——那玉佩断裂成两半,用麻绳穿连,贴肉而藏。指腹一遍遍抚过裂口,动作缓慢,近乎麻木。周围人影晃动,窃语如针,扎进耳朵。
“这人眼神不对。”
“昨夜我巡更路过杂役房,见他坐在墙角,一坐就是两个时辰,手指一直摸那块玉,嘴里还念叨什么‘守不住了’……”
“怕不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也得杀。外务堂定的罪,杂役堂执行,没得改。”
声音断续传来,陈默没有抬头。他知道他们在说他。他也知道今日必有一死。玄霄宗规矩森严,替罪之身一旦押上断魂坡,便再无回头路。他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可他心里清楚,自己不该死——至少不该死在这里,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示众之下。
但他无力辩驳。自被巡山弟子从山脚抬回那天起,他就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。气息微弱如游丝,浑身无伤却似被抽去筋骨,像具活尸。醒来时已在杂役牢房,铁链加身,罪名已定:私闯禁地,窥探灵脉,按律当斩。
他不认罪,也不喊冤。他知道争辩无用。在这九洲三域,凡人之命如草芥,一个无根无籍的流民,死了也就死了。没人会查,也没人想查。
风更冷了。刑台上的砂石被吹得滚动,打在脚背上生疼。远处,刽子手提刀走来。那人身形高大,披着褪色红袍,面上罩着铁皮面具,只露两只眼睛,浑浊无光。他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手中鬼头刀宽逾手掌,刃口泛青,刀脊铸有符纹,据说是能镇魂灭魄的法器,一刀下去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轮回。
刽子手站定在陈默身后,举刀。刀锋映着微光,寒意刺骨。
围观者屏息。有人悄悄后退,有人捂住孩童双眼。断魂坡上一片死寂,唯有风声呜咽,如泣如诉。
陈默闭上了眼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清晰。肩胛上的旧伤隐隐作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深处蠕动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每当生死临界,那痛便愈发剧烈,仿佛体内藏着一头将要破笼而出的凶兽。
刽子手缓缓抬臂,鬼头刀高举过顶,刀锋对准陈默脖颈。行刑前惯例,他会停顿三息,让死囚最后看一眼人间。
第一息。
风停了。
第二息。
砂石不再滚动。
第三息。
陈默忽然感到胸口一烫。
那感觉来得极猛,如同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心窝。一股灼热之力自胸膛炸开,瞬间贯穿四肢百骸,肌肉绷紧如弓弦,骨骼发出细微脆响。他的呼吸骤然中断,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,挤压、撕扯、重组。
这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近乎重生的撕裂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左眼黑布“啪”地崩裂,碎片飞溅。一道暗金光芒自瞳孔深处爆射而出,照亮眼前三尺之地,连飘落的布屑都被染成金色。他整个人剧烈一震,脊背挺直,反绑的手臂猛然发力,绳索寸寸断裂。
刽子手察觉异样,刀势微滞。
但已经晚了。
陈默借腰部力量猛然扭转身体,右腿蹬地,整个人向前扑跃。鬼头刀擦着肩胛劈下,带起一蓬血雨,深可见骨,却未能斩断颈椎。他借这一跃之势,挣脱部分束缚,右手五指成爪,直扣刽子手咽喉。
指劲暴涨,如铁钳合拢。
“咔。”
喉骨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刽子手面具下的眼睛骤然睁大,双手松刀,本能去抓那只手,却已无力回天。陈默五指再收,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,溅满他半边脸颊,温热黏腻。鬼头刀当啷落地,砸在刑台上,震起一缕尘烟。
尸体缓缓倒下。
陈默站在原地,喘息粗重。暗金光芒仍在左眼中闪烁,映照着他脸上纵横的血痕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滴血,微微颤抖。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,却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杀人——徒手,无声,干脆利落。
人群炸开了。
尖叫四起,有人转身就跑,有人被吓瘫在地。混乱瞬间蔓延,人群推搡踩踏,哭喊声、怒骂声、呼儿唤女声混作一团。一名守卫拔剑冲来,却被溃逃的人群撞倒在地,一时爬不起身。
陈默不动。他在等。
等那股力量消退,还是继续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现在必须走。肩胛伤口火辣辣地疼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浸透囚衣。铁镣仍锁着双脚,手腕也被残余绳索缠绕。他低头看向刽子手尸体,目光落在对方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把短斧,用于砍断犯人脚镣。
他弯腰,拔出短斧。
斧刃沾血,寒光凛冽。他反手一斧,劈向手腕铁链连接处。“铛”一声,火星四溅,铁环崩开。再一斧,另一只手也解脱。他将短斧夹在腋下,单膝跪地,用力掰扯脚镣。铁镣沉重,连接处锈死,但他此刻力大无穷,肌肉鼓胀如铁,硬生生将铁环扭曲变形,最终崩断。
他站起身,脚步略显踉跄,但站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