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起时,他已走出十里。身后村庄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,躺在晨雾之中。
陈默没回头。麻衣上的血渍已经干结,硬邦邦地贴在肩头,每走一步都像砂纸磨过伤口。腰间的剑随着步伐轻晃,剑鞘磕在腿侧,发出沉闷的响。他左手始终按在储物袋上,指尖隔着粗布确认那块木牌还在。三十里外是官道,再两天脚程,便是玄霄宗山门哨卡。
他走得稳,也走得快。荒野小径上浮土松软,脚印刚落下就被风抹平。他知道有人会查,但不会是现在。昨夜三具尸体还躺在地窖里,火把烧到尽头,灰烬落进血泊。没人会在天亮前发现他们死了,更没人知道那块客卿令已不在首领身上。
官道比想象中早到了半日。正午时分,青石板路出现在前方,断裂处长满杂草。路上有车辙,深陷泥中,显然是近日碾过的痕迹。他沿着车辙走,避开主道,在树影里穿行。两个时辰后,山门轮廓从群峰间露出一角——白玉阶自山腰铺下,两尊石兽蹲踞两侧,眉心嵌着黯淡的灵石,瞳孔空洞。
守门弟子站在影壁后,披灰袍,佩短剑,腰悬令牌。陈默放慢脚步,右手缓缓摸向怀中木牌。走近时,他垂下头,左眼黑布被风吹起一角,又迅速压住。他将木牌递出,声音低哑:“玄霄宗外门客卿,李默。”
守门弟子接过木牌,翻看正面,又照了照背面。他抬头打量陈默:麻衣染血,脸上有擦伤,气息虚浮,确是受过重创的模样。他皱眉:“你这令牌……是从何得来?”
“昨夜遭妖兽袭击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同行四人,皆死于林中。我侥幸爬出,只抢回这块牌子。”他说着,掀开麻衣一角,露出肩头包扎的布条,底下渗着暗红。
守门弟子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几息,又查验令牌无误,终是点头:“既持有客卿令,便可入宗。去杂役堂报到吧,东侧第三院,找执事登记。”
陈默收回木牌,抱拳,不多话,转身沿石阶而上。背后没有目光追来,他知道,自己过了第一关。
石阶漫长,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遮天蔽日。越往上走,空气中灵息越浓,吸入肺腑却如针扎。他不运功,也不调息,任身体承受压迫。这是凡人该有的状态——虚弱、疲惫、毫无威胁。
半个时辰后,他抵达杂役堂。
院门低矮,门楣斑驳,铁环锈蚀。推门进去,是个方整小院,地面夯实,角落堆着柴草与废料。东厢一排土屋,窗纸破烂,屋顶茅草稀疏。几个杂役在院中劈柴,动作机械,没人抬头看他。
执事坐在堂屋门口,手握竹册,眼皮都不抬:“姓名。”
“李默。”
“令牌。”
陈默递上。执事查验后,在册上划了一笔,扔来一块木牌和一套粗布衣:“东厢七号房,今日起扫院、挑水、劈柴,听赵铁柱安排。”
木牌刻着“杂役·七”,无名无姓。他接下,换上粗布衣,将旧衣叠好塞进储物袋。那套染血的麻衣不能丢,留着还有用。
他走向东厢。七号房在最偏角,墙皮剥落,门缝漏风。屋内一张床,一张桌,一盏油灯。他将木牌挂在墙上,坐下。床板吱呀一声,灰尘腾起。他不动,任尘埃落回肩头。
片刻后,门口出现一个人影。
五十岁上下,背微驼,脸上褶子深如刀刻,一双眼却精光内敛。他倚着门框,目光直勾勾落在陈默腰间储物袋上。
“新来的?”声音沙哑。
陈默抬头,点头。
“我叫赵铁柱,杂役堂老差。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,“在这儿做事,讲究个规矩。新人入门,得交十块灵石孝敬,往后少挨点打,也少背脏活。”
陈默坐着没动。
“我没灵石。”他说。
赵铁柱眯起眼,笑意褪去:“真没有?还是不想给?”
“没有就是没有。”陈默声音平,不争也不惧。
赵铁柱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冷笑:“行啊,不识抬举的我也见过几个。”他转身欲走,脚步顿住,回头道:“等着瞧。”
门被带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窗外日头西斜,光线穿过破窗,在地上拉出一道斜影。陈默仍坐在床边,手指缓缓抚过颈间玉佩。玉佩冰凉,边缘残缺,是他与幽冥界唯一的联系。
他闭眼,等子时。
夜渐深,院中杂役陆续回房,咳嗽声、翻身声、鼾声此起彼伏。油灯熄了,黑暗笼罩杂役堂。他蜷在床角,背靠土墙,手指无意识摩挲玉佩,静候时间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