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深处，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龙国五人小队一路疾行，直到彻底脱离毒沼巨鳄的领地范围，才敢放缓脚步，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停下休整。
说是“山坳”，其实不过是几棵枯死巨树围出来的一小块空地。地面比沼泽别处稍微干燥一点，至少踩下去不会陷到脚踝。四周的雾气薄了一些，能看见十米开外那些扭曲的枯枝，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。
蛮虎第一个坐下。
准确地说，是直接瘫坐下去，后背靠着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枯树，巨灵战斧随手搁在身侧，胸口的凹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。
“妈呀……累死老子了……”
他大口喘着气，机甲胸甲的裂缝随着呼吸一开一合，边缘处有细碎的能量光点在往外溢散。那是机甲受损过重的信号——再挨一下，这身甲就真废了。
灵汐小跑着跟上去，在他身边蹲下，双手按在胸甲凹陷处。青绿色的生命能量丝丝缕缕渗进金属裂缝，像溪水流过干涸的土地。
“蛮虎哥你别动……我马上给你修……”
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，但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。那些青蔓甲的藤蔓纹路从她手腕延伸出来，缠上蛮虎的胸甲，一点一点把那些裂缝“缝合”起来。
蛮虎低头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两个头的小姑娘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灵汐，你歇会儿，我这破甲不着急。”
“马上就好了。”灵汐没抬头，“再三十秒。”
蛮虎不说话了。
他只是把那双握惯战斧的大手，轻轻搭在膝盖上。
没有催。
也没有道谢。
像怕太郑重会吓到这个比他矮两个头的小姑娘。
——
萧铁靠坐在另一棵枯树旁，正在拆卸自己的左腿。
不是整条腿，是那根从遗弃基地里捡来的、临时改装成传动装置的破金属轴。刚才跑路的时候，这根轴又咯吱咯吱响了半天，现在表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弯曲变形。
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型工具刀刮掉表面的锈蚀，眯着眼睛对着天光看了看。
“还能撑一段时间。”他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向其他人汇报，“但最多再撑两场战斗。”
蛮虎扭头看他：“你那破腿到底怎么回事？从进游戏就没好过。”
萧铁面无表情地把那根轴重新装回去。
“因为我抽到的机甲就是残缺版。”
“左下肢驱动模块，出厂就是坏的。”
“系统说这叫‘随机分配’。”
“我觉得这叫‘针对’。”
蛮虎愣了一下，然后噗地笑出声。
“那你岂不是一直在用拐杖打架？”
萧铁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战术目镜。
“拐杖只是辅助。”
“真正靠的是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蛮虎的笑声更大了。
——
苏清鸢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。
她站在山坳边缘，背对众人，面向来时的路。
那片枯木林的方向。
冰凰甲的寒气收敛到最低，但她的站姿没有任何放松。银色的发丝垂落在肩甲上，被偶尔吹过的微风撩起又落下。
她在放哨。
也在想事情。
想刚才那一幕。
毒沼巨鳄——那头十级领主，那头让整个龙国队差点团灭的庞然大物——
在陆荒面前，跪了。
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跪了。
那巨大的头颅低垂着，四肢弯曲，整个身躯缩在淤泥里瑟瑟发抖，像一只被吓破胆的野狗。
而陆荒什么都没做。
没有释放技能。
没有发动攻击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
苏清鸢侧过头，余光扫了一眼山坳中央那道灰扑扑的身影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从刚才开始，就一直站在那里。
没有说话。
没有坐下。
只是低着头，看着自己胸口的吊坠。
那枚黑色的巫骨吊坠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。
不烫。
不凉。
只是温的。
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——
陆荒确实在听。
听老鬼说话。
那道苍老的声音，在他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响起，像信号不好的老式收音机：
“……巫族血脉……”
“上古之时……巫族统御山海……十二祖巫镇压万灵……”
“凶兽见了巫族……只有跪的份……”
“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……”
“传了千万年……”
“传到现在——”
老鬼顿了顿。
“就剩你一个了。”
陆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心里问：
“你刚才去哪了。”
老鬼没有立刻回答。
久到陆荒以为他又睡过去了。
然后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像自嘲一样的意味：
“……醒不过来。”
“老朽只剩一缕残魂。”
“醒一次，少一口气。”
“刚才那一下，把攒了几天的力气用完了。”
陆荒愣了一下。
几天？
他们进入游戏才两天。
老鬼说的“几天”，是什么时候攒的？
他没问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枚吊坠，跟了他二十年。
二十年里，它从来没亮过、没响过、没显过灵。
但它一直在攒。
攒一口气。
等他真的需要的时候，才醒。
——
【全区域公告】
冰冷的电子音忽然在所有人脑海里炸开。
不是那种“叮”一声的提示音。
是带着红色警告标志的、直接灌进颅骨里的——
【全区域公告】
【黑水沼泽·区域动态】
【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……分析中……】
【分析完成】
【警告：区域BOSS提前激活条件已触发】
【当前地图总时长：240小时】
【已用时间：47小时】
【剩余时间：193小时】
【BOSS·化蛇将在24小时后刷新】
【刷新位置：枯木林东侧·水眼深处】
【BOSS等级：LV.12】
【BOSS属性：水系/虚空侵蚀（异常状态）】
【特别提示：该BOSS已受到虚空之力影响，战斗模式不可预测，建议所有战队提前做好应对准备。建议优先撤离该区域。不建议单独迎战。】
——
公告连刷三遍。
每一遍都带着刺目的红光，把整个黑水沼泽的天空都映成诡异的暗红色。
山坳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蛮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萧铁的手停在半空。
灵汐的治疗光芒差点中断。
苏清鸢猛地转过身。
只有陆荒。
他还站在原地。
只是抬起头，看着那片被红光浸染的天空。
——
“二十四小时？！区域BOSS？！”
蛮虎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，胸口的凹陷还没完全修好，这一弹起来，伤口又崩开了一点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但他顾不上疼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刺目的红字。
【BOSS·化蛇LV.12】
十二级。
他们刚才对付的毒沼巨鳄是十级。
十级已经差点让他们团灭。
十二级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