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沼泽的安全区是一座废弃矿场。
严格来说,是矿场废墟——三座塌了半边的铁皮厂房,一片被压实的硬泥地,还有一口早已干涸、被改造成临时补给站的水井。
龙国五人小队踏进安全区时,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支战队。
米国队占据厂房正中央那台唯一完好的维修台,四名队员呈战术队形散开,主选手正低头调试自己的凡骸甲,连眼皮都没抬。
日本队在水井边扎营,两名队员负责警戒,另外两人正用便携炉具煮什么东西,空气里飘着味噌汤的咸香。
法国队的面包师蹲在角落,手里捏着一团面团,正试图把它抻成法棍的标准长度——旁边三名队员一脸麻木,显然已经放弃了劝阻。
还有几支叫不出名字的小国战队,缩在厂房边缘的阴影里,机甲破损程度不比龙国队轻,眼神警惕而疲惫。
陆荒站在安全区入口。
这是他进入游戏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活人。
但他没有多看。
他只是扫了一眼,把几个关键信息收进眼底:
米国队维修台——被占了。
日本队水井边——有热源,有食物。
法国队面包师——面团抻到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
小国战队们——在看他们。
准确地说,在看他的队友。
或者说,在看他的队友身上的机甲破损程度。
蛮虎的胸甲凹陷还没修好,萧铁的驱动轮换过但咯吱作响,灵汐的青蔓甲有几处藤蔓纹路暗淡,苏清鸢的冰凰甲表面有几道细密的冰裂纹。
而他自己的凡骸甲——
灰扑扑,破旧,一动就嘎吱。
和昨天刚进游戏时一模一样。
但今天,他的能量是1%。
昨天这个时候,他还有13%。
陆荒面不改色地把那1%的能量继续糊在机甲外壳上。
还是那层蜡。
还是那副“我也许很弱,但你看不透我到底多弱”的姿态。
苏清鸢站在他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:
“米国队主选手,威尔·卡特。赛前预测榜全球第七,实际战力只低不高。他身后那四个人,有两人是特种部队退役,一人是麻省理工的机械工程博士,还有一人资料不详。”
“日本队主选手没来,在场的是副队长石田介,柔道九段,擅长近身格斗。”
“法国队主选手就是那个面包师,名字太长没记住。但他昨天用面团砸死了一只七级精英怪。”
陆荒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面团?”
“面团。”苏清鸢的语气没有任何调侃,“他出摊前烤了三十根法棍,硬度和破甲弹差不多。”
陆荒沉默了两秒。
他把这个信息存进大脑,标为【重要·不可理解但接受】。
然后他开口:
“我们找个角落,先修机甲。”
——
角落是有。
厂房西北角,堆着几口废弃矿石箱,刚好隔出一片勉强能坐人的空间。
唯一的缺点是——正对着米国队的维修台。
不是挑衅。
是没有别的位置了。
蛮虎一屁股坐在矿石箱上,巨灵战斧横在膝头,用袖子擦了擦斧刃上的泥渍。他擦得很慢,眼神也没往米国队那边瞟,但整个人的肌肉线条都是绷着的。
像一头假装打盹的老虎。
萧铁蹲下来,从机甲内侧卸下一块破损的传动轴,眉头紧锁:“蛮虎的胸甲需要补板,灵汐的能量传导回路有一处老化,清鸢的冰裂纹是表层冻伤,不修也没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陆荒。
“你的机甲……我扫描不出具体问题。”
陆荒:“……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它看起来哪儿都坏,但核心功能还能运转。”萧铁罕见地迟疑了一下,“像一个……修了二十年、每一颗螺丝都不是原厂、但就是不肯报废的老爷车。”
陆荒接受了这个评价。
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。
灵汐蹲在角落里,小手轻轻按在蛮虎的胸甲凹陷处。青绿色的生命能量丝丝缕缕渗入金属缝隙,像溪水流过龟裂的土地。
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,但没有停。
蛮虎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
“灵汐,你歇会儿,我这破甲不着急。”
“马上就好了。”灵汐没抬头,“再三十秒。”
蛮虎不说话了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双握惯战斧的大手,轻轻搭在膝盖上。
没有催。
也没有道谢。
像怕太郑重会吓到这个比他矮两个头的小姑娘。
苏清鸢站在这一小片角落的边缘,背靠矿石箱,面向厂房中央。
她不是在休息。
她是在放哨。
清冷的目光逐一扫过米国队、日本队、法国队、那几支小国战队。
记录每一个看向这边的人。
记录每一道视线停留的时长。
记录每一丝表情变化。
然后,她开口,声音只够角落里的四人听见:
“米国队看我们三次。主选手零次,机械博士两次,资料不详那人一次。”
“日本队看我们五次。副队长三次,另外两人各一次。”
“法国队面包师没看我们。他在专心抻面。”
“小国战队……一共十七次。”
蛮虎皱眉:“他们想干嘛?”
“不是想干。”苏清鸢说,“是想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苏清鸢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视线落在厂房中央那台维修台上。
米国队的主选手威尔·卡特,终于调试完自己的机甲,站了起来。
他很高,目测一米九往上,金色短发,面无表情。
他没有看龙国队的方向。
他只是从维修台边拿起一块刚换下来的旧甲片,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甲片落地的位置,离龙国队角落的边界,只有三米。
不是挑衅。
是划线。
——这边是我的,那边是你的。
——别过来。
苏清鸢收回视线,声音平静:
“他们在看,我们还剩多少油。”
“什么时候亮红灯。”
“什么时候熄火。”
角落里沉默了几秒。
蛮虎握紧战斧,指节发白。
萧铁把那条破损的传动轴重新装回左腿,咔哒一声,像在确认什么。
灵汐终于收回按在蛮虎胸甲上的手,轻轻呼出一口气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陆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腕上那枚灰扑扑的凡骸甲环。
能量1%。
没有维修台,没有补给模块,没有材料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他只是把机甲环转了半圈,让它不太显眼的那一面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