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不归回到偏院时，刘嬷嬷屋里的灯还黑着。他悄声进屋，将柴刀和背篓放回原处，摸黑找到木盆，从水缸里舀出小半盆凉水。就着窗外微弱的星光，他仔细清洗手上磨破的伤口，刺痛让他微微抽气。洗净后，他想起慧明的嘱咐，犹豫了一下，走到灶间。炉膛里还有余温，他小心地舀出一点热水，兑在剩下的凉水里，将双手浸泡进去。温热的水包裹住受伤的掌心，带来一阵舒缓的刺痛麻痒。他靠在冰冷的灶台边，闭上眼睛，怀里那块黑石贴着胸口，传来稳定而温润的暖意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，今天只是一个开始。窗外的夜色，浓重如墨。
次日拂晓，胡不归如约来到竹林空地。
慧明已在那里等候。晨雾尚未散尽，竹林间飘着乳白色的薄纱，老僧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，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草席。草席旁，一只小小的三足铜香炉里，燃着某种气味独特的草药，青烟袅袅，带着一种微苦的、类似艾草却又更清冽的气息，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弥散。
胡不归走近，那气味钻进鼻腔，竟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。
“坐。”慧明没有睁眼，只是指了指面前的草席。
胡不归依言盘膝坐下，学着慧明的样子，脊背挺直，双手自然置于膝上。草席粗糙，带着清晨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。
“今日起，教你静坐调息。”慧明的声音平静如水，“所谓‘引气入体’，第一步，不是‘引’，而是‘感’。心不静，神不凝，则身如漏壶，纵有天地精气环绕，亦无法留存分毫。”
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胡不归脸上：“取出那块石头。”
胡不归从怀里摸出黑石，握在掌心。石头的温润触感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格外明显。
“握持，但不必用力。闭目，调整呼吸。”慧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，“吸气时，想象气息自鼻端入，沉入丹田——脐下三寸之处。呼气时，想象体内浊气自口鼻缓缓而出。呼吸要深、长、细、匀，不可急促。”
胡不归闭上眼睛，尝试按照慧明的指示调整呼吸。起初，他只觉得别扭，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掌的伤口、身下草席的粗糙、远处隐约的鸟鸣。呼吸也显得短促而不规律。
“杂念如尘，拂去即可，不必强求。”慧明的声音适时响起，“将心神，慢慢收拢，集中于掌心那块石头。感受它的温度，它的质地，它与你手掌接触的每一处细微触感。”
胡不归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将纷乱的思绪压下。他不再刻意控制呼吸，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掌心。
黑石的温润，透过皮肤传来。那是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暖意，不灼热，却绵长。他仔细感受着石头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，凹凸不平的触感，以及那隐约的、如同脉搏般的微弱律动——昨日傍晚感受到的那丝流动感，此刻在心神专注下，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。
呼吸，不知不觉间，变得深长起来。
一呼一吸之间，他仿佛能感觉到，随着吸气，掌心那石头的暖意似乎微微增强了一丝；随着呼气，那暖意又稍稍内敛。虽然变化极其微弱，几乎难以分辨是真实感受还是心理作用，但这种若有若无的联动，却让他心神更加凝聚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
香炉里的草药燃尽了，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晨雾里。林间的鸟鸣声渐渐密集起来，阳光穿透竹叶的缝隙，在空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。
慧明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坐着，如同另一尊石像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胡不归感到双腿开始发麻，腰背也有些酸胀。他微微动了动。
“可以了。”慧明的声音响起，“初习静坐，不宜过久，以免气血凝滞。今日到此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