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，胡不归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而隐秘的节奏。
每日拂晓，他准时前往竹林，跟随慧明学习静坐调息与那套基础动作。慧明的教导严格而系统，从呼吸的深浅节奏，到意念的收放引导，再到动作与气息的微妙配合，一点点夯实着所谓“引气入体”的基础。胡不归学得认真，进步虽慢，却扎实。掌心那块黑石，成了他修炼中最重要的媒介，随着每日的静坐与练习，他对石中那股温润“气意”的感应越来越清晰，体内那丝微弱的热流，也似乎壮大了些许，虽然依旧细若游丝，但已能在意念引导下，缓慢流经手臂、胸腹等少数几条路径。
身体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。手掌的茧子厚了，砍柴挑水不再如最初那般吃力。原本瘦弱的身板，虽然依旧单薄，但肌肉线条开始隐约显现，耐力明显增强。最明显的是精神，每日长时间的体力劳作和修炼，非但没有让他萎靡，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清亮，头脑也更加清醒。
但胡不归知道，仅靠身体的力量，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知识，需要对这个世界的认知。而蝉鸣寺中，唯一可能提供这些的，只有那个半废弃的藏经阁。
机会在一个午后到来。
那日，胡不归照例去后山砍柴，回来时路过藏经阁所在的院落。这是一处偏僻的角落，院墙斑驳，门扉虚掩，门楣上“藏经阁”三个字的漆皮剥落了大半。一个老僧正费力地抱着一摞散乱的经卷，颤巍巍地往门里挪。经卷显然很重，老僧脚步踉跄，最上面的几本眼看就要滑落。
胡不归快步上前，伸手扶住了那摞摇摇欲坠的经卷。
“老师父，我来帮您。”他仰起脸，露出一个属于六岁孩童的、恰到好处的腼腆笑容。
老僧吓了一跳，待看清是个瘦小的孩子，才松了口气。他看起来比慧明更老，满脸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，眼睛浑浊，但眼神还算温和。
“阿弥陀佛，小施主是……”老僧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是住在偏院的胡不归。”胡不归乖巧地回答，“路过这里，看您拿得吃力。”
老僧打量了他几眼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：“哦……是冀王府的那位小公子。”他的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老衲法号了尘，看守这藏经阁。这些是前些日子雨水渗漏，打湿了的经卷，拿出来晒晒，现在要收回去。”
胡不归主动接过大部分经卷：“我帮您搬进去吧。”
了尘没有拒绝，领着胡不归走进了藏经阁。
一进门，一股混杂着灰尘、霉味和旧纸张特有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，呛得胡不归差点咳嗽。阁内光线昏暗，只有几扇高处的窄窗透进些许天光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。放眼望去，一排排高大的木制书架挤满了空间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轴，但大多凌乱不堪，许多书册歪斜欲倒，地上也散落着不少。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沉浮，一切都显得破败而沉寂。
胡不归的心，却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不是他想象中的、只存放佛经典籍的清净之地。这里更像一个被遗忘的杂物仓库。
“放在那边空桌上就好。”了尘指了指角落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。
胡不归放下经卷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最近的书架。他看到了《金刚经》、《法华经》之类的佛典，但也看到了《放州郡志》、《陇西游记》、《前朝会要辑略》……甚至还有《齐民要术残卷》、《伤寒杂病论注疏》、《营造法式图录》的零散册页！
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“这里……好多书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。
了尘叹了口气，拿起一块破布，开始擦拭桌上的灰尘：“是啊，多是些没用的杂书。早年寺里香火盛时，也有僧人搜集些地方志、杂记，说是‘广见闻’。后来……唉，都荒废了。正经佛经都没几个人看，这些更无人问津。老衲守着，也就是个看门的罢了。”
胡不归心中念头急转。他看了看了尘佝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这满屋的“宝藏”，一个想法迅速成形。
“了尘师父，”他走上前，声音放得更软，“我……我平日做完活计，也没有别的事。我看这里书这么多，都乱了，要不要……我帮您整理整理？我识得一些字。”
了尘停下擦拭的动作，转过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胡不归：“你识字？”
“在王府时，母亲……教过一些。”胡不归低下头，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一丝落寞。
了尘沉默了片刻。一个被囚禁在此、无人问津的孩童，主动提出帮忙整理这些无人关心的破烂书卷……老僧的心终究不是铁石。而且，这满屋的凌乱，他一个人也确实力不从心。
“也好。”了尘最终点了点头，“你若愿意，每日午后可来一个时辰。也不白让你干活，寺里每日给你多加一个杂粮饼子，如何？”
“谢谢了尘师父！”胡不归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，深深一躬。一个杂粮饼子，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额外口粮，更重要的是，他获得了进入这里的正当理由。
从那天起，胡不归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固定内容。
每日午后，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藏经阁。起初，他只是在了尘的指点下，将那些散落在地、受潮严重的书册搬到通风处晾晒，将歪斜的书架扶正，用鸡毛掸子拂去厚厚的灰尘。灰尘极大，每次干活都呛得他连连咳嗽，身上、脸上总是沾满灰扑扑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