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嘘!慎言!”
这些偶尔从路过僧侣、送菜农户、甚至王府下人间漏出的只言片语,被胡不归敏锐地捕捉、拼凑。虽然信息碎片化,但指向性却越来越明显——朝廷的注意力,似乎正在向北方边境倾斜;而关于冀王(他名义上的父亲)的议论,也悄然多了起来。
山雨欲来。
胡不归在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,制定着数套应对方案。从如何利用猎户小屋的据点储备更多物资,到如何伪造身份、选择路线;从遇到盘查如何应对,到遭遇追杀如何周旋……他模拟着各种极端情况,思考着每一种选择的利弊。这个过程耗费心神,却让他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从书本上的平面,逐渐变得立体而充满变数,也让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清醒、更紧迫的认识。
这一日,午后。竹林里光影斑驳,蝉鸣聒噪,空气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胡不归刚刚完成一套完整的套路演练,收势而立,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滴在脚下的泥土里,瞬间被吸收。他感觉浑身肌肉微微发烫,气感在体内活泼地流转,与胸口的暖玉髓相互呼应,带来一种奇妙的充实感。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,这套“圆转守中”的套路,他已掌握了七八分形似,三四分神韵,进步可谓神速。
慧明坐在青石上,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凝重。
往常这个时候,慧明会简单点评几句,然后便让胡不归自行练习或离开。但今天,老僧却罕见地没有开口。
胡不归擦去汗水,走到慧明身前,恭敬站立,等待训示。然而慧明只是沉默着,目光越过他的肩头,投向竹林之外,更远处那灰蒙蒙的北方天空。他的眼神悠远而复杂,仿佛穿透了层叠的山峦,看到了某些正在汇聚的乌云。
竹林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更加焦躁的蝉鸣。
良久,慧明才缓缓收回目光,落在胡不归年轻却坚毅的脸上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:
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
胡不归心头一震,凝神静听。
慧明继续道,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:“你蛰伏于此,已近八载。羽翼虽未丰,无法翱翔九天,但筋骨已健,心智已坚。这八年,老衲能教的,已倾囊相授;这蝉鸣寺能给你的磨砺,你也已尽数承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深潭,映出胡不归肃然的面容:“外面的风,已经起了。北疆的狼烟,京城的暗流,还有这放州地界上不该出现的人马……种种迹象,皆非偶然。这潭静水,快要被打破了。”
胡不归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终于要面对未知的、混合着紧张与隐隐兴奋的悸动。他抿了抿唇,没有插话。
“记住老衲今日之言,”慧明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无论你被卷入怎样的漩涡,面对何等的险境,有两件事,须臾不可忘。”
胡不归挺直脊背,目光灼灼:“请师父教诲。”
“其一,守住本心。”慧明一字一句道,“你非常人,自有非常之志。但权力迷人眼,富贵蚀人骨,仇恨蒙人心。无论你走到哪一步,手握何物,身居何位,都需时常自省:你究竟是谁?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莫要让手段替代了目的,莫要在纷争中迷失了自我。守住那份清醒,那份初衷,方能在惊涛骇浪中,不覆舟楫。”
“其二,”慧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,紧紧锁住胡不归的双眼,“活下去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蕴含着千钧之力,重重砸在胡不归的心头。
“不惜一切代价,活下去。”慧明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只有活着,才有未来;只有活着,你所学的一切,你所谋划的一切,才有意义。忍辱负重是为了活,韬光养晦是为了活,甚至在某些时候,暂时的退让、妥协,也是为了活。活着,不是苟且,而是为了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,去实现那些必须活着才能实现的事情。”
“你明白吗?”
胡不归迎着慧明锐利的目光,缓缓地、重重地点头。胸腔里,那股暖玉髓带来的暖意,似乎与某种更加炽热的东西融合在了一起。
“弟子,明白。”
慧明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貌刻印下来。然后,老僧挥了挥手,重新闭上了眼睛,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、与竹林融为一体的模样。
“去吧。”
胡不归躬身行礼,转身,一步步走出竹林。背后的蝉鸣声依旧喧嚣,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。他抬头看了看北方天空,那里云层堆积,颜色晦暗。
风暴前夕的宁静,即将结束。
而他,已经做好了迎接风雨的准备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