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作为冀王血脉的一部分,被一同“恩养”起来,以示女帝宽仁,安抚宗室?
还是……因为某些自己尚不知道的原因,被特意点名,必须一同返京?
返京之路,千里迢迢,穿州过府。冀王妃会放过这个“意外”频发的好机会吗?那些隐藏在暗处,对冀王回京感到不安的势力,又会做些什么?
凶险,几乎是可以预见的。但机会,同样存在。蝉鸣寺这个囚笼,终于要被打破了。京城,那是权力的中心,信息的漩涡,也是他能够真正开始运用超越时代的见识,去接触、去影响这个世界的起点。风险与机遇,从来都是一体两面。
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,他敏锐地感觉到,一道冰冷的目光,如同实质的针,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是王妃。
虽然她伏在地上,但就在宦官念出“子嗣”二字,众人跪倒的混乱瞬间,她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,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,精准地找到了跪在仆役中的胡不归。那目光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,但胡不归捕捉到了——那不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,甚至不是看一个讨厌的庶子的眼神,那是一种极度冰冷的、审视的、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机的眼神。仿佛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,一个必须被抹去的污点。
果然。胡不归心中冷笑。这位名义上的母亲,从未放弃过清除自己的念头。回京,对她和她的亲生儿子而言,是重回富贵权势的阶梯,而自己这个“弃子”的存在,就是这阶梯上最刺眼、最可能绊倒他们的那颗石子。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平安抵达京城,更不会允许自己在京城那个更大的舞台上,有任何“不该有”的表现。
杀机已现,而且比在寺中时更加迫切,更加赤裸。
“冀王殿下,王妃,请起吧。”宦官的声音打断了胡不归的思绪。他已经收起了诏书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“陛下恩典,殿下当感念于心。一月之期,还请殿下与王妃尽快收拾行装,咱家会留下几名禁军弟兄在此协助,并通报沿途州县,做好迎送事宜。”
冀王被仆役搀扶着站起来,依旧激动得难以自持,连连道:“有劳天使!有劳天使!小王……小王定当遵旨,尽快启程!”
王妃也起身,脸上泪痕犹在,却已换上了温婉感激的笑容,对着宦官盈盈一礼:“多谢天使宣旨,一路辛苦。还请天使入内奉茶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宦官淡淡拒绝,“皇命在身,咱家还需赶回行在复命。”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冀王身后的人群,在几个年纪不一的男孩身上——冀王的亲生儿子们——停留片刻,最后,落在了胡不归身上。
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扫视,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、缓慢的打量。宦官的视线从胡不归的头顶,移到脸庞,再到肩膀、身形,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。他的眼神里没有善意,也没有明显的恶意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洞悉一切的审视,以及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探究。
胡不归感到那目光如同冰水淋下,让他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。他保持着垂首恭立的姿态,没有抬头对视,但全身的肌肉却微微绷紧,体内的气感下意识地加速流转,暖玉髓传来更清晰的暖意,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这宦官认识自己?还是仅仅因为自己站在仆役中,却有着与仆役不同的气质和年龄(看起来与冀王子嗣相仿)而引起了注意?他审视的目光背后,代表的是女帝的意志,还是宫中其他势力的关注?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蝉鸣声在耳边无限放大。
终于,宦官移开了目光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。他对着冀王微微拱手:“殿下,咱家告辞。望殿下早日抵京,以慰圣心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在一众禁军的护卫下,迈着平稳而快速的步伐,向寺门外走去。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夜色和蝉鸣声中。
直到那队人马彻底离开,寺门重新关闭,广场上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。冀王依旧沉浸在狂喜之中,拉着王妃的手,语无伦次地念叨着“回京了,终于回京了”。仆役们开始交头接耳,脸上混杂着兴奋、忐忑和对未来的茫然。僧侣们低声诵着佛号,逐渐散去。
王嬷嬷指挥着仆役收拾场地,她的目光几次扫过胡不归,眼神复杂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催促大家赶紧回去。
胡不归随着人流往回走。夜风不知何时起了一丝,吹在汗湿的背上,带来些许凉意,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凝重。
诏书已下,归期已定。
风暴,真的来了。
而那道离去的宦官身影,和他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胡不归心中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。
那绝非善意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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