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嘉悦是被一连串密集如轰炸的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天才蒙蒙亮。她蜷在公寓柔软的床上,把头更深地埋进枕头,试图忽略那烦人的嗡鸣。但震动坚持不懈,像只执着的小虫。她终于伸出手,在床头柜上摸索到发烫的手机,眯着眼看向屏幕。
未读微信99+。
未接来电32个。
微博私信爆炸,图标上的红点触目惊心。
最上面的通知栏,微博热搜词条赫然在目:#丁嘉悦片场划水##丁嘉悦导演气炸#。
她眨了眨眼,还没完全清醒。点开热搜第一条,自动播放的视频正是昨天拍摄间隙,她在角落喝水的画面。视频明显经过剪辑和加速,显得她动作更加迟缓呆滞,配上煽动性的字幕:“导演多次喊卡,丁嘉悦毫无改进,躲在角落消极怠工,全组苦等!”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导演隐约的咆哮和工作人员嘈杂的议论。
评论区前排已经被各种嘲讽和怒骂占据。
“果然狗改不了吃屎,作精永远作精!”
“心疼导演和工作人员,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。”
“她到底凭什么还在娱乐圈?”
“划水女王,名不虚传。”
“这眼神空的,演技都懒得装了吧?”
也有零星的微弱声音:“感觉她状态不太对啊……”“只有我觉得她喝水的样子有点懵懵的吗?”但很快被淹没。
丁嘉悦慢慢地坐起来,靠着床头,一条条往下翻。那些文字很激烈,带着她不太能完全理解的愤怒。她想起昨天导演确实很生气,灯光也很热,但她觉得自己尽力了——按照她自己的速度和方式。至于“划水”……她看着视频里自己缓慢仰头喝水的动作,心想,人类喝水不都是这样的吗?
手机又震了,是Lisa的来电。她刚接通,Lisa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声音就冲了出来:
“丁嘉悦!你看热搜了没有?!你!立刻!马上!给我到公司来!现在!王总也在,陈导那边快气疯了!带上你的脑子!不,你还有没有脑子?!”
丁嘉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Lisa那头的咆哮稍微停顿,才贴回耳边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茫然:“……现在?”
“对!现在!立刻!马上!半小时内我要在公司见到你!不然你就等着被雪藏到死吧!”Lisa吼完,啪地挂了电话。
丁嘉悦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发了会儿呆。窗外的天色正在变亮,是那种干净的、泛着鱼肚白的蓝。她忽然很想起床,去阳台看看。昨天她在那里发现几个空花盆,里面还有干枯的泥土。
但她想起Lisa的语气,好像真的很急。她慢吞吞地爬下床,走进浴室洗漱。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让她清醒了一点。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是昨晚没睡好。她看着自己,想了想热搜上那些话,心里并没有什么愤怒或委屈的感觉。更多是一种模糊的疑惑:为什么大家要因为一个人喝水喝得慢,就这么生气呢?
她换了身简单的运动服,戴上口罩和帽子。出门前,目光掠过厨房流理台,那里放着昨天Lisa让助理送来的蔬菜水果。她走过去,拿起一根翠绿鲜嫩的黄瓜,在水龙头下冲了冲,然后咬了一口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清甜微涩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,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。丁嘉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这个味道……比动物园供应的那些被切碎的菜叶要好得多,更接近记忆里野生水边某种多汁植物的口感。
她拿着那半根黄瓜,边吃边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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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会议室的气氛比停尸房还冷。
王总坐在主位,脸色铁青。Lisa站在一旁,嘴唇抿得发白。另外两个队友林薇和夏晴也在,各自低头刷着手机,但嘴角细微的弧度泄露了她们的心情。
门被推开,丁嘉悦走了进来。她还戴着口罩,手里……居然拿着半根没吃完的黄瓜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,以及那根黄瓜上。
Lisa倒抽一口冷气,差点晕过去。王总的脸色从铁青转向紫红。林薇和夏晴交换了一个“她是不是疯了”的眼神。
“丁、嘉、悦!”Lisa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你……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?!”
丁嘉悦拉下口罩,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黄瓜,看了看手里的“罪证”,诚实回答:“黄瓜。”顿了顿,补充道,“很新鲜。你要吃吗?”她甚至把剩下的一小截往前递了递。
王总猛地一拍桌子:“胡闹!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?!热搜挂了一晚上了!陈导打电话来质问公司是不是故意派个废物去拖垮他的项目!品牌方那边也在施压!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吃黄瓜?!”
丁嘉悦被他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,手缩了回来。她看着暴怒的王总,消化着那些话。陈导生气,品牌方施压,热搜……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,意味着麻烦。很大的麻烦。
“那……现在要做什么?”她问,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因为刚吃过东西而带着点满足的余韵。
这反应让王总一口气堵在胸口。他指着丁嘉悦,手指都在抖:“做什么?道歉!澄清!挽回!公司公关部已经连夜起草了声明,你马上给我录一个道歉视频!态度要诚恳,眼泪要给我挤出来!承认自己状态不好,拖累了大家,保证以后一定改正!听到没有?!”
Lisa赶紧把一份打印好的稿子塞到丁嘉悦手里:“照着这个念!表情要痛苦,要悔恨!快,去隔壁小会议室,我让化妆师给你弄一下,弄憔悴点!”
丁嘉悦低头看着那张纸。上面写满了工整的句子,表达着深刻的懊悔、沉重的自责和对未来努力的承诺。每个词都很有分量,但她看着,只觉得陌生。这不是她的情绪,也不是她想说的话。
“一定要……这样吗?”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王总、Lisa,还有两个看似置身事外实则竖着耳朵的队友。
“不然呢?!”Lisa快急哭了,“姑奶奶,算我求你了!这次真不是小事!你不按公司的来,谁都救不了你!”
丁嘉悦沉默了。她拿着那张纸,又看了看窗外。阳光已经完全洒了进来,是个好天气。她想起自己阳台上的空花盆。也许可以种点黄瓜?或者生菜?
“丁嘉悦!”王总失去耐心地喝道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手中的稿子。半晌,她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:
“视频……可以直播吗?”
“什么?”Lisa没明白。
“道歉。”丁嘉悦解释,“直播,直接说。可以吗?”她不太喜欢对着冰冷的镜头念稿子,那感觉很奇怪。如果一定要说,她宁愿是即时的,能看到一些反馈的,哪怕反馈可能是更多的骂声。
王总和Lisa对视一眼。直播?风险更大,但如果在镜头前表现得好,痛哭流涕,真诚悔过,说不定效果比录播更好,显得更真实、更不设防。
“……可以。”王总权衡了几秒,咬牙拍板,“但你必须严格按照稿子来!Lisa,你盯着她!现在就去准备,一小时后开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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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小时后,公司紧急布置的简易直播间里。丁嘉悦坐在一张白色桌子后,脸上化了淡妆,但按照要求打了暗沉的底色,显得苍白憔悴。Lisa躲在镜头外,举着写满重点提示的白板,眼神像刀子一样扎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