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干瘦得如同老树根的老头,头发稀疏灰白,胡乱贴在头皮上,满脸刀刻般的皱纹深深凹陷,一双眼睛浑浊不堪,眼白泛黄,几乎看不到瞳孔的光彩。他的左腿从膝盖处不自然地向外弯折,靠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棍支撑身体——正是“刘老瘸子”。他的目光落在陆尘手中的木牌上,又扫过陆尘那张苍白瘦弱的脸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“嗬嗬”两声,算是笑了。
“新来的替死鬼?”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砂纸摩擦,“赵千虎那小王八羔子,送人来倒是勤快。”他歪着头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陆尘,“小子,以前碰过这些阴货玩意儿吗?”
陆尘摇头,习惯性地低下头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就等着遭罪吧。”刘老瘸子毫不客气,用锄头柄指了指最近一片、长势最为狰狞茂盛的鬼脸藤,“瞅见没?那十株,归你。今天日落前,挨个‘梳’一遍。用那边的青玉片,”他指了指茅屋檐下挂着几片颜色暗淡、边缘磨损的薄玉片,“贴着藤根往上三分处,往下刮,把老皮上结的‘阴痂’刮掉,手要稳,力道要匀,刮破了皮,你就等着流脓吧。刮下来的黑渣子,收到那个黑陶罐里,一点别洒。”
他顿了顿,用脚尖在地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一道扭曲如蚯蚓、却隐隐透着某种古怪韵律的符文,“然后,每刮完一株,隔三寸,用你的手指头,按这个纹路,把一丝你自个儿的灵气——记住,要慢,要缓,像滴露水——顺进去。快了,猛了,或者心里毛躁带了火气,”刘老瘸子嘿嘿干笑,露出仅剩的几颗黑黄残牙,“惊了这些‘鬼脸老爷’,喷你一脸‘销魂水’,那滋味……上一个这么干的小子,脸烂得他亲娘都认不出,哭嚎了三天才断气。”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瞥了一眼陆尘毫无血色的脸,“哦,还有,日落前干不完十株,或者弄死弄伤了一株,嘿嘿,赵千虎饶不了你,这坳里的阴气,也得找你‘聊聊’。”
交代完毕,刘老瘸子便像完成了什么例行公事,不再看陆尘一眼,继续蹲下身,用那把破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地,“铛……铛……”地敲击着那块黑卵石,单调的声音在寂静的坳里回响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陆尘走到屋檐下,取下一片冰凉沁骨、表面布满细微划痕的青玉片,又提起那个沉甸甸、罐口凝着一层白霜的黑陶罐,走向那片鬼脸藤。
他伸出左手,轻轻搭在一根最为粗壮、鬼脸斑纹也最清晰的藤蔓上。触感冰凉滑腻,如同触摸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皮,内部传来微弱的、仿佛心跳般的搏动。同时,数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毒气,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,顺着接触点悄然钻入,试图侵蚀他的气血。
陆尘心中毫无波澜。万古魔尊,曾以九幽毒焰淬体,这区区鬼脸藤的阴毒,连让他肌肤泛起鸡皮疙瘩的资格都没有。但他立刻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灵气,并非驱散,而是在掌心皮肤下极精细地模拟出低阶修士被阴毒侵染时,灵气自然产生的、略带滞涩和艰难的抵抗状态——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炼气一层应有的“吃力”。
然后,他拿起了青玉片。
他的动作,在外人看来,生疏、笨拙、甚至有些僵硬。玉片刮在暗紫色的藤蔓老皮上,发出“沙沙……嗤……”的轻响,刮下一些粘稠如沥、色泽漆黑的污垢,散发出一股更难闻的腐臭,落入陶罐。他眉头紧锁(伪装),嘴唇抿得发白(控制),额角甚至适时地渗出细密闪光的汗珠(精确调控气血),全身紧绷,仿佛在用尽全部心神和力气与这危险的植物搏斗。
然而,若有超凡的灵植大师以神识微观,必会骇然失色:那玉片每一次落下、刮擦的角度、力度、轨迹,都精准到了一种堪称艺术的境地。每一次刮擦,都完美地剔除那些阻碍灵气流通、滋生病害的“阴痂”,却连藤蔓表皮最细微的、输送汁液的脉络都未曾伤及分毫。这需要对植物结构、能量流动有着神明般洞察,并拥有超越凡俗的、入微的控制力。
更可怕的是随后“灌灵”的步骤。陆尘按照地上那潦草符文,将一缕微弱平缓的灵气从指尖渡入。那灵气看似普通,实则内部蕴含着一丝源于他魔尊本质的、极高层次的力量韵律。这韵律并非强行催发改造,而是如同最高明的乐师拨动琴弦,以最轻柔契合的共振,悄然引导鬼脸藤自身那微弱混乱的阴性灵气,顺着其天然脉络缓缓流转一周。不仅完成了滋养,更在无形中,将其因长期处于阴煞环境而郁结紊乱的内在气机,悄然梳理顺畅了一丝。
一株处理完毕。
那株原本显得最为狰狞、躁动不安的鬼脸藤,那扭曲的“鬼脸”斑纹,似乎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,藤身那暗紫色的光泽,也隐隐变得深沉温润了些许,不再那么咄咄逼人。就连它散发出的阴寒气息,似乎都纯粹了一点点,少了几分暴戾。
陆尘“如释重负”地喘了口气,擦了擦“额头的汗”,继续走向下一株,重复着那看似笨拙艰辛的过程。
茅屋前,一直背对着他、仿佛全部心神都在那块地和黑卵石上的刘老瘸子,那佝偻如虾的背影,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。他那双浑浊不堪、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眼睛深处,一点极淡的、如同死水微澜的疑惑和讶异悄然掠过。他没有回头,但握着锄头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了些。他依旧保持着那缓慢的刨地动作,“铛……铛……”的敲击声却似乎比之前慢了微不足道的一丝频率。
就在陆尘“艰难”地处理到第五株鬼脸藤时,坳口那几乎凝滞的灰雾,忽然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灵气息荡开少许。
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。同时,还有清脆悦耳、如溪水滴石的银铃微响,叮叮咚咚,瞬间打破了阴煞坳死寂压抑的氛围。
来人是一位少女,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,身姿挺拔如青玉修竹,容颜清丽绝俗,眉目如画,肌肤胜雪。只是她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清冷,如同远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,令人不敢直视,更不敢亵渎。她身着一袭纤尘不染、绣着流云暗纹的青云宗真传弟子服饰,衣袂飘飘,恍若不沾人间烟火。背负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,剑柄缠着淡青丝绦。腰间系着一枚小巧玲珑、雕刻着玄奥符文的银色铃铛,方才那清音正是由此发出。她周身自然而然地流转着一股纯净、凝练、却又略显孤高的灵气场,与这阴煞坳污浊沉郁的环境格格不入,所过之处,连那灰黑色的雾气都似乎淡薄了些。
刘老瘸子见到此人,脸上那近乎麻木的漠然终于被打破,他放下破锄头,撑着木棍有些吃力地站起身,微微躬身,声音依旧沙哑,却少了几分对陆尘时的冷淡,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慎重,甚至是一丝极淡的……恭敬?“柳师姐。”
柳清影。青云宗当代掌门玄元真人亲传弟子,年轻一辈中声望最高、修为最深、姿容最盛的大师姐,亦是无数弟子心中高不可攀的明月。
柳清影微微颔首,目光清冽如寒泉,声音也如其人,清澈而带着适当的距离:“刘老,我需要一株至少六十年份的‘阴元草’,以及三片与之伴生、需在阴气最盛时摘取的‘鬼脸藤心叶’,炼丹急用。”她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药园,然后,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不远处,那个背对着她、正“笨拙”地对着鬼脸藤“努力”工作的瘦弱少年背影上。
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“嘶——!”
那株鬼脸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,整条藤身剧烈一颤,所有“鬼脸”斑纹骤然变得猩红刺目!藤蔓尖端猛地昂起,裂开一道细缝,如同毒蛇吐信,下一瞬,足足七八滴浓稠如墨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墨绿色毒液,如同劲弩疾射,劈头盖脸地朝着近在咫尺、似乎已被这变故吓呆、来不及反应的陆尘面门激射而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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