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!都给我爬起来!半炷香内到谷口集合!迟到的今天别想吃饭!”赵千虎粗嘎的吼声在走廊回荡,伴随着踹门的闷响和少年们惊慌的窸窣声。
陆尘睁开眼。昨夜镇压魔性消耗的心神尚未完全恢复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但瞬间便被绝对的清醒取代。身旁,王大石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坐起来,手忙脚乱地套着那件灰扑扑的杂役服。
“快,陆尘!快起来!”
半炷香后,所有新晋杂役睡眼惺忪、衣衫不整地聚集在雾气弥漫的山谷口,呵出的白气很快被阴冷的山风撕碎。赵千虎背着手,脸色比晨雾更阴沉,他身后跟着几个打着哈欠、眼神不善的跟班。
“听着!”赵千虎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过这群瑟瑟发抖的少年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算正式上工了。青云宗不养闲人!每个人,每天都有定额任务。完不成——”他冷笑一声,露出黄牙,“就等着饿肚子,扣份例,直到滚蛋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起卷的名册,开始用粗哑的嗓音念名字分配任务。
“张五,后山伐木区,十根铁杉木,粗细不得低于一尺,太阳落山前运到柴房。”
“李四,灵兽谷清扫,五个粪池必须见底,气味要是飘到外门弟子区,有你好看。”
“王二,矿洞背篓,三十筐玄铁矿渣,少一筐,今晚就别想领杂粮饼。”
每个被点到名字的少年,脸色都白上一分。那些任务听上去就极为繁重,绝非他们这些刚入门、修为低微的少年能轻易完成的。
终于,赵千虎的目光落在了名册末尾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、恶意的弧度。
“陆尘。”
“你,”赵千虎故意顿了顿,欣赏着对方那副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模样,“去后山药园的‘阴煞坳’,照料‘鬼脸藤’。今天日落前,梳理好十株。”
话音落下,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,几个站在陆尘附近的少年下意识地挪开半步,仿佛他沾染了什么不祥。连赵千虎的几个跟班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
王大石猛地抓住陆尘的胳膊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不……不能去!陆尘,那地方去不得!真的会死人的!”
“赵……赵管事,”王大石鼓起全部勇气,结结巴巴地求情,“陆尘他身子骨弱,连灵气都运转不畅,那鬼脸藤的活儿太毒太险,他肯定干不了……能不能换一个,俺……俺可以多干些活,帮他把份额补上……”
“补上?”赵千虎打断他,眼神凶狠如狼,“你以为这是菜市场,还能讨价还价?干不了就滚蛋!青云宗要的是能干活的人,不是来当少爷的病秧子!”他转向陆尘,皮笑肉不笑,声音却陡然放轻,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,“再说了,我看陆尘师弟虽然身子弱,但眼神挺‘灵光’嘛,说不定……就能把那些鬼脸藤伺候好了呢?这可是个‘精细活儿’,一般人,我还舍不得给。”
赤裸的陷害,裹着糖衣的杀机。毫无转圜余地。
王大石还要说什么,被陆尘轻轻拉住了衣袖。陆尘抬起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,甚至因为恐惧而显得更加惨白,嘴唇微微哆嗦着,小声嗫嚅:“我……我去。”
“哼,算你识相。”赵千虎将一块刻着“药”字、边缘粗糙的木牌扔过来,“拿着这个去阴煞坳找刘老瘸子,他会‘教’你怎么做。日落前,我要看到十株鬼脸藤的‘梳灵标记’。少一株,或者死了一株,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的声音带着血腥气,“今晚的饭,明天的份例,以后所有的份例……你就都别想了。直接躺坳里喂那些藤蔓吧。”
任务分配完毕,人群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散开,各自走向未知的苦役。王大石抓着陆尘冰凉的手,急得眼眶通红,语无伦次:“陆尘,你……你糊涂啊!那真的……真的会死人的!要不……要不我干完活,偷偷去坳口等你,要是……要是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眼里满是绝望。
陆尘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天,却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急的少年,心中那丝陌生的暖意再次微动。他摇摇头,声音低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:“不用。石哥,你自己小心。我……我去试试。”
说完,他捏紧那块冰冷刺骨的木牌,转身朝着后山更深、更浓的雾气中走去。背影单薄,步履虚浮,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倒,却又一步一步,异常稳定地没入灰蒙蒙的林木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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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的路径越来越崎岖,雾气浓得化不开,带着刺骨的阴寒,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周围的树木逐渐变得扭曲怪诞,枝叶呈现不健康的暗绿色,光线难以透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明显的、如同陈年棺木混合着甜腥血液的气息——精纯的阴煞之气。寻常炼气初期修士在此久待,气血必然凝滞,修为倒退,甚至落下病根。
阴煞坳名副其实。这是一处位于两座矮山夹缝之间的低洼地带,形如漏斗,终年不见直射阳光。坳内开辟出几片歪歪扭扭、笼罩在淡淡灰黑色雾气中的药田,里面生长的植物大多颜色暗沉发黑,形态扭曲诡异,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死寂气息。最引人注目的,便是那一丛丛攀附在漆黑如炭、仿佛被雷劈过的木架上的藤蔓——鬼脸藤。藤身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紫色,布满天然生成的、类似痛苦扭曲人脸的斑纹,斑纹在灰雾中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,藤蔓无风自动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无数张嘴巴在窃窃私语,贪婪地窥视着闯入者。
药田边,一座几乎要被疯长的暗色荒草和苔藓淹没的破旧茅屋前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用一把锈迹斑斑、刃口缺了小半的短柄小锄头,慢吞吞地刨着屋前一小块硬土。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,锄头落下时,时不时会“铛”一声敲在旁边一块半埋土中、表面光滑的黑色卵石上,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