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胤末年,天刚蒙蒙亮,边境荒原上露水压弯了草尖。虫子叫得正欢,风从破草屋的墙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潮气。
萧无咎躺在木板床上,被子卷在腰间,粗布短打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一只脚露在外头,脚趾头还微微动着。他闭着眼,嘴一张一合:“累死啦……要死了……这破地方蚊子比狼还狠。”昨晚上被咬了七八口,现在腿上还在痒,越想越委屈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踩得碎石咯吱响。人还没到门口,声音先传了进来:“萧兄弟!起床了!再不去山口,獐子都让你给睡跑了!”
是同村的猎户李三,嗓门大,性子直,一年三百六十天雷打不动进山打猎。今儿又来喊人。
萧无咎耳朵一抖,立刻屏住呼吸,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肩膀微微耸起,装出一副虚弱样。听见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他马上拉高被角,盖到下巴,脸颊用力往里缩,嘴唇发白,眼皮也不眨。
李三走进来,手里拎着弓和皮袋,瞅了眼床上的人:“你这是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萧无咎缓缓睁开一条缝,眼神涣散,声音沙哑:“咳……咳……别吵……我怕是要不行了……昨夜受了寒气,五脏都在疼……命不久矣……”
他说完还配合地咳嗽两声,一手捂胸口,一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摆了摆,示意对方别靠近。
李三皱眉:“不至于吧?昨天你还好好的,在溪边捞鱼捞得满身泥。”
“那是强撑……”萧无咎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把枕头往脖子底下又塞了塞,“我早就撑不住了……这一身骨头像被碾过似的……元气耗尽……活不过今日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脚趾悄悄把枕头往颈后顶了顶,做出晕眩姿态,嘴里还不停哼哼:“哎哟……头好晕……三哥你快走……别沾了我的病气……我不值得……”
李三站在床边愣了会儿,伸手想探他额头。手刚伸出去,萧无咎猛地一缩,整个人往墙角滚了半尺,喘得更厉害:“别碰我!我这病会传人!一摸就倒!全村都得遭殃!”
李三把手收回来,叹了口气:“你这身子骨,比纸糊的还脆。可咱们约好了今天去打獐子,你不去,分肉的时候可没你的份。”
“分肉?”萧无咎眼皮一跳,但马上忍住,继续叹气,“肉……我不配了……我现在只想静静等死……你们吃的时候……给我留块骨头就行……我闻闻味儿也算沾过荤腥……”
李三看他这样,摇头:“行吧行吧,你躺着吧。我先去山口,要是真有大货,回头再叫人来抬你。”
说完转身往外走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门“啪”地关上,震得屋顶掉下几缕草屑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半晌,窗缝里的光挪了寸许,风轻轻吹动桌上的破碗。萧无咎的鼻子动了动,耳朵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他慢慢掀开右眼一条缝,盯着门看了几息,又侧耳听了听——外面只有蝉叫,没人走动。
确定李三走远了,他嘴角一翘,整个人立刻活了过来。翻身坐起,动作利索,哪还有半点病态。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掏,摸出个灰扑扑的小陶罐,拧开盖子,“啵”地一声轻响。
罐子里是金丝蜜枣,油亮亮的,裹着糖霜。他捏出一颗,丢进嘴里,眯眼嚼着,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,脚还跟着晃,哼起不知名的小调。
“这才叫活着……谁爱打猎谁打去。”他自言自语,又掏出一颗含着,顺手把罐子往腰间一挂的布袋里塞了塞。
阳光从墙缝斜照进来,落在他脚上。那只草鞋破了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面,随着节奏轻轻点地。
他靠着墙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然后低头看了看腿上被蚊子咬的包,挠了两下,嘟囔:“早知道昨儿就不省那块破布了,好歹能做个蚊帐。”
想到这儿,他又躺回去,但这次没盖被子,只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光,嘴里含着蜜饯,含糊道:“再躺会儿……反正他们也等不到我。”
外头鸟叫得热闹,风一吹,草屋周围沙沙作响。他脚趾头还在动,像是在数今天偷懒赚来的时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接着是吆喝声,估摸着是其他猎户已经聚齐,准备进山了。
萧无咎耳朵又抖了抖,还是没睁眼。但嘴角往下压了压,像是有点心虚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慢吞吞地坐起来,两条腿甩下床沿,脚踩在地上,打了个哈欠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唉,天天装病也不是办法。”他抓了抓头发,草绳松了,几根草屑飘下来,落在肩上。
他低头拍了拍短打,把皱的地方勉强捋平,又摸了摸腰间的三个布袋——左边毒粉,中间药丸,右边蜜饯——确认都在。
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脚踝,嘴里嘀咕:“打猎累人,但空着手回来更麻烦。李三那家伙,下次非要说我在装病,就得请他吃三天野菜粥。”
他走到门边,拉开破旧的木门。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照得他眯起眼。右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眼尾微微上挑。
外头是荒原,草长得半人高,远处山影模糊。风带着泥土味吹过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叹了口气:“累死啦……又要干活了。”
然后趿拉着草鞋,一步一拖地走了出去,背影懒散,脚步缓慢,仿佛每一步都在抗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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