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山道上，草鞋底早就磨出了豁口，脚趾头时不时从破洞里探出来透透气。他一边走一边嘟囔：“早知道就不出来了，这鬼地方连个树荫都稀罕。”头顶的日头不算毒，可晒得他后脖颈发烫，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爬，痒得要命又不好挠。
他原本是打算赖到底的，躺在那张咯吱响的木板床上装死，任李三怎么喊都不睁眼。可后来听见外头人声远了，估摸着猎队真不等他了，心里反倒有点虚。再不动身，回头被人戳脊梁骨说“懒出圈”，连野菜粥都没脸去蹭。于是只得慢吞吞爬起来，拍拍短打上的灰，把蜜饯罐往腰间一挂，拖着步子出了门。
荒原到山脚这段路走得还算顺当，野草高过膝盖，惊起几只蚂蚱蹦跶着飞走。进了林子，树影浓了些，风也凉快起来，但他反而更不满意了。“谁爱打猎谁打去，我图个啥？”他停下脚步，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喘气，顺手掏出蜜饯含了一颗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，“累死啦，这才刚进山就耗损元气。”
正想再歇会儿，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抹火红一闪而过——是只狐狸，毛色油亮，尾巴蓬松，贴着灌木根溜得飞快，一看就是养得肥实的山货。
萧无咎眼睛登时一亮，连嘴里的蜜饯都忘了嚼。“哟，送上门的荤腥？”他直起身子，眯着眼追着那团红影看，嘴里嘀咕，“这皮子剥下来，够换三碗热汤面。”
他弯腰捡了块扁石头，掂了掂分量，抬手就要扔。可胳膊刚扬到一半，脚下地面忽然泛起一阵白雾，湿漉漉地往上冒，眨眼工夫就漫到了小腿肚。
“什么玩意儿？”他缩了缩脚，低头一看，雾气竟带着股怪味，像是烂蘑菇混着铁锈，呛得他鼻子发酸。
还没来得及后退，那雾已经蹿到腰际，越来越浓，眼前树木轮廓开始模糊。他伸手往前挥了两下，想拨开些视线，结果吸进去一口，喉咙立刻像被砂纸刮过，猛地咳了一声，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不断，咳得弯下腰，眼泪都飙了出来。
“咳咳咳——救命啊！”他一边咳一边喊，声音拉得老长，尾音还带点颤，“谁来救救我！我还没活够啊！”
他踉跄着往后退，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，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子。那棵树歪得厉害，树皮糙得跟砂轮似的，硌得他掌心生疼。他顾不上疼，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，太阳穴突突直跳，眼前白茫茫一片，连刚才那只狐狸跑的方向都找不着了。
“这雾有毒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他喘着粗气，嘴唇发白，整个人顺着树干往下滑，最后只能半倚着勉强站着，“要死了……这次真不是装的……”
他又咳了几声，嗓子眼火辣辣的，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钉子。他哆嗦着手想去摸腰间的布袋，想看看有没有能顶一阵的药丸，可手指刚碰到布袋口，一阵眩晕袭来，手臂一软，扑空了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……”他仰着头，眼珠子翻了翻，右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眼皮抽动了一下，“我昨儿才说天天装病不好，今天就让我碰真灾？这也太灵验了吧！”
他挣扎着挪了两步，脚底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四周静得出奇，连鸟叫虫鸣都没了，只有他自己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呼救声在雾里飘荡。
“来人呐——有本事别躲着——我萧无咎要死在这儿了——你们一个都跑不了——”他扯着嗓子嚎，嗓音嘶哑，中气却还不算全无，末了补一句，“谁救我，我分他半块狐皮——不要钱——白送——”
没人回应。
他又往前蹭了几步，撞上一根低垂的藤条，啪地弹在脸上，吓得一激灵。定睛一看，那藤条挂着露水，在雾里泛着诡异的青灰色，像是涂了层霉斑。
“晦气东西……”他骂了一句，抬手去推，结果指尖刚碰上去，整条藤蔓忽然抖了抖，仿佛活过来一般。
他“嗷”一嗓子跳开，脚下一绊，整个人歪斜着撞进灌木丛，枯枝刮破了袖子，发出“刺啦”一声响。他顾不上疼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，背死死抵住一棵粗树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见鬼了……这山里什么时候有这玩意儿？”他喘着气，额头冷汗直流，说话也开始不利索，“我记得……前两天还好好的……莫非是……哪个缺德的在这炼丹炸炉了？”
他越想越怕，脑子里闪过各种山精野怪的传闻，什么百年狐妖、地肺毒瘴、阴魂夺舍……一个个冒出来吓自己。他抱着膝盖缩在树根凹处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我不该贪那口蜜饯……不该出门……更不该想那只狐狸……报应来得这么快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又是一阵猛咳，咳得他眼前发黑，耳朵嗡嗡作响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发现手背上起了几粒小红点，又痒又烫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越来越弱，“这回真是要交代在这了……连个收尸的都没有……李三那家伙，回头看见我骨头，怕是要笑掉大牙……”
他挣扎着抬起头，想再看一眼天光，可头顶全是浓雾，灰白一片，分不清东南西北。他靠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蹭，试图站稳，可腿软得不听使唤，刚直起半截身子，又滑了下去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这一声喊得有气无力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凄惨。
他抬起手，冲着前方虚晃了两下，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手指微微颤抖，指甲泛青。
远处似乎传来一声鸟叫，清脆短促，划破寂静。
他耳朵动了动，眼神微闪，像是抓住了希望，拼尽力气又喊了一声：“有人吗——我在这儿——快拉我一把——”
声音落下，四周依旧沉默。
他喘着粗气，额角抵在树皮上，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。脚趾头在破草鞋里蜷缩着，冰凉一片。
雾气仍在翻涌，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，将他整个人裹进一片混沌之中。他的呼吸渐渐沉重，眼皮开始打架，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：“要是……能躺着……就好了……”
他的身体一点点滑下去，肩膀塌陷，脑袋歪向一侧，右手还搭在树干上，指尖离那个装蜜饯的布袋只差一寸。
风穿过林隙，吹动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地。雾中的人影模糊不清，只剩下一缕微弱的呼吸，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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