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咎的呼吸越来越浅，像被谁攥住了喉咙，只从鼻孔里挤出一点微弱的气流。他整个人歪在树根凹处，肩膀贴着粗糙的树皮，右手垂在地上，指尖离腰间的蜜饯罐不过一寸，却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了。眼皮沉得像是压了两块石头，他想睁，可眼珠子转了半圈就卡住，只能靠着最后一丝意识听着自己心跳——一下，又一下，慢得吓人。
雾还是那副鬼样子，白茫茫地裹着他，湿气钻进衣领，贴在背上冷飕飕的。刚才那声鸟叫早没了影，四周静得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。可惜，没叶子落。
就在他觉得自己大概真要交代在这儿、连个收尸人都没有的时候，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。不是脚步，也不是踩断枯枝那种笨动静，倒像是什么人踩着叶子尖走过，每一步都挑最薄的地方落脚，生怕惊起一丝尘。
月白色的影子从雾里滑出来，快得像片云，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那人穿一身素净长袍，腰束银带，发用玉冠束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眉头却微微皱着，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。
是凤昭。
她没说话，蹲下身，手指搭上他手腕。脉搏细得几乎摸不着，跳一下停半拍，活像风里残烛。她眼神一凝，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只乌木小匣，掀开盖子，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几根银针，针尾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她捏起三根，指腹在针身上轻轻一擦，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第一针扎进他颈侧天突穴时，萧无咎喉咙猛地一松，像是被人掐着的地方突然松了手，胸口那股憋闷感“哗”地散开一小片。
第二针落进胸前膻中，他整个人抽了一下，背脊离开树干弹了弹，又软软地塌回去。原本青灰的脸色开始泛出点血丝，嘴唇也不再发紫，虽然还闭着眼，但眉头不再拧成疙瘩。
第三针扎进内关，凤昭指尖微动，一股极淡的温气顺着针尖送进去。这气不强，也不霸道，就像冬日里晒到的一缕太阳，悄无声息地渗进骨头缝里。
萧无咎的喉咙滚了滚，发出一声低哑的咳。这一咳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，反倒像是把堵在肺里的浊气慢慢推了出来。他吸了口气，胸口起伏变得平稳，呼吸声也渐渐拉长，不再是那种短促抽搐的模样。
凤昭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确认呼吸已稳，才收回银针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布，将针一根根仔细擦净，放回匣中，动作一丝不乱。收好后，她并未起身离开，而是多看了他一眼。
他靠在树根上，头歪向一边，脸颊沾了点泥，右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眼皮轻微颤动了一下。草鞋破洞里露出的脚趾头不再发青，慢慢回暖。腰间三个布袋耷拉着，装蜜饯的那个口子没系紧，一颗深褐色的蜜枣滚到了边缘，眼看就要掉出来。
凤昭的目光扫过那颗蜜枣，顿了半瞬，随即站起身，退开两步。她没说话，也没叫醒他，只是静静立了片刻，目光掠过四周尚未散尽的青灰雾气。雾里那些挂着霉斑似的藤条依旧垂着，但颜色似乎淡了些，不再那么刺眼。
她转身，足尖一点地面，身形轻掠，如一片叶子被风托起，踏着低枝而去。月白衣角在雾中一闪，便彻底消失。
原地只剩下萧无咎一人，仍旧闭着眼，胸口微微起伏。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动了一下，指尖终于碰到了蜜饯罐的边沿，轻轻勾了勾，像是想把它往身边拢。罐子晃了晃，那颗蜜枣“啪”地掉在泥地上，滚了半圈，沾满湿土。
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，声音含糊不清，像是梦话：“……谁偷我蜜饯……”
眼皮颤了颤，却没有睁开。
远处林间光线微亮，雾气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金边，像是日头终于肯露脸。风吹过，卷起几片枯叶，在空中打了两个旋，落在他脚边。
他的手指又动了动，搭在罐口，呼吸绵长，不再急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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