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咎翻了个身，手从床沿滑下来，指尖蹭到地面一层薄灰。他没擦，就那么搭着，脚趾头在草鞋破洞里动了动，像是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虫子。屋里还是黑的，窗纸那道月光比刚才斜了些，照在墙角的干草堆上，像谁撒了把碎银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呼噜，短促，带点颤音，接着又静了。胸膛一起一伏，稳得很，连肩膀都没跟着呼吸晃。这睡相练过，师父说过：“装睡要装到连狗都懒得咬你。”他当时挨了一藤条，嘴上喊疼，心里记住了。
屋外，凤昭站着没动。
她原本已经转身，鞋尖刚离地，听见那一声呼噜，又落了回去。不是怀疑他醒着——这鼾声起得自然，换气点也对，不像硬憋出来的假喘——而是她忽然想起三天前他在树根底下装死，嘴里含着蜜饯渣子，脸青得像腌坏的萝卜，可她刚走两步，他就嘟囔“谁偷我蜜饯”。
一个快断气的人，惦记的是蜜饯。
现在他躺在这儿，一脚踹飞狼，力道能裂石，转头就说耗损元气，回屋倒头就睡。连一句“今夜遇袭”“需加防备”都没有，仿佛刚才那三头青毛狼是来串门的邻居。
她眉头皱了一下，手指碰了碰腕上的银铃。铃没响，她也没摇。只是站在那儿，目光穿过窗缝，落在他脸上。
月光正好扫过他右眼角那颗泪痣，一闪，像眨眼。
其实他没睡实。
耳朵早就竖着了。他知道她没走远。刚才那一脚虽然省力，但动静不小，草鞋还被狼爪刮破了一块，脚趾头现在有点凉。他本想脱鞋，又怕动作太多显得太清醒，干脆不动，连睫毛都没抖一下。
梦里还在赶狼？扯淡。他梦里正盘算明天挖苍耳根要不要顺手采点野薄荷，泡水喝清火。槐花蜜太寡淡，不够撑场面，得换个由头要点桂花蜜。上次见她腰间香囊挂着个小玉瓶，八成是自带的，说不定能讹出来一点。
他咂了下嘴，假装回味。
凤昭看见了。
她抿了下唇，没表情，可眼底那点波动藏不住。这个人，前一刻能一脚把狼踢出七八丈，后一刻躺在破床上咂嘴，像是刚吃了顿饱饭。她批过三年军报，见过北境骑兵冲阵，南境水师炸船，哪一桩事后不是血流成河、人人绷紧？他倒好，打完架，拍灰，回屋，睡觉，流程比农夫收完麦子还利索。
她不信世上真有这么懒的人。
可若他是装的，图什么？
图她多看一眼？图她留下药？图三碗蜜水？
荒唐。
她往前挪了半寸，鞋尖压进门槛前那道浅沟里。风从屋檐绕过来，吹得窗纸又响了一声，比刚才低，像有人咳嗽。
屋里的萧无咎忽然翻身，手往脑袋底下垫了垫，腿一曲，侧过去对着门，半张脸埋在臂弯里，只露出泪痣和一截发梢。他嘴里咕哝了一句：“……吵死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含糊，像是梦话。
凤昭脚步一顿。
她听清了。不是抱怨风，不是骂狼，是冲着外面说的。可他说完又不动了，呼吸立刻接上，平稳得像口老井，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有。
她在原地站了五息。
然后缓缓退后一步，再一步，退出三尺之外。袖口微动，银铃重新系回腕上，扣得结实。她没再往窗缝里看，也没试探推门。该看的都看了，该听的也都听了。人躺在床上，鼾声有了，梦话说了，脚趾头还抽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咬了。
像个活生生的懒骨头。
可她知道，有些事不对劲。
一个能用脚尖卸力、借势踹飞猛兽的人，不会因为一阵风就翻身抱怨。一个能在瘴雾中挣扎求生的猎户，不会在驱狼之后连刀都不拔，直接回屋睡觉。更不会——
她回头看了一眼草屋，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。
——更不会在被人盯着看了半炷香后，还能睡得嘴角微翘，像是梦见了什么占了便宜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