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点青白,檐角的露水滴下来,砸在门口石板上,声音清得能数清楚。草屋外那道裂缝里的蓝光还在,不急不缓地明灭着,像谁在底下掐着呼吸打盹。凤昭没动,还站在五步开外,手垂在袖里,眼睛盯着地上那锁形纹的开口处——光确实在往中间收,像是有东西正从深处往外拱。
屋里突然“哗啦”一声。
破被子被掀开,木板床“吱”地一响,紧接着是赤脚踩地的声音,快得不像个喊累的人。萧无咎冲出来时头发乱翘,草绳都松了半截,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,沾着草屑和泥点。
他一个箭步横在门口,双臂一张,后背贴住门框,活像块发霉的门板被人硬塞进了门缝。
“哎哟要死了!”他嗓子拉得又长又颤,“这破地发光还不够烦?你还想把它研究明白?我元气都要被吸干啦!”
凤昭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扫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睡着?”
“我能睡着?”他指自己太阳穴,“你再盯三息,我脑浆就得被那光抽成粉条儿!你看我眼珠都开始转圈了!”说着真闭上眼,脑袋晃了两下,身子一歪,差点栽进门槛。
她皱眉:“我没恶意。”
“我不听我不听!”他立刻蹲下抱头,双手捂耳朵,嘴里哼起小调,“头痛头痛!一听‘阵法’两个字我就元气亏损!你再讲下去我要晕过去了!”
凤昭抿唇,退了半步,语气放平:“我只是察觉此阵异常。若不厘清根源,恐生后患。”
“后患个鬼!”他猛地瘫坐门槛,脚尖勾起一撮土,往脸上一抹,顺势把灰抹匀,还拿手指在脸颊两边划了两道黑线,装出面如金纸的模样,“你看你看,已经脱力了……全是你害的……救救我……谁来背我进屋……”
他说完就往后一倒,整个人摊在门板前,四肢张开,嘴微张,蜜饯罐从布袋里滚出来,一颗枣核卡在嘴角,活像断气前最后一口吃食没咽下去。
凤昭静静看着他。
风从屋后绕过来,吹动他额前几缕乱发,也把她月白袍角掀起一角。她没动,也没走,只是目光沉了几分。
这家伙,明明比谁都警醒。
昨夜她落地时老鼠惊窜,他就醒了;银针触地光爆震退,他盖着被子数她心跳;现在地缝异动加剧,他反倒跳出来堵门嚎丧——装得越狠,越说明他在乎。
她缓缓开口:“我没有敌意。”
“我不信!”他翻个身趴着,脸埋在草堆里,声音闷闷的,“你一看就是那种‘非要把简单事搞复杂’的命!今天研究地缝,明天就要拆我家墙根找祖传秘籍,后天干脆把我挂房梁上当阵眼使!我告诉你,我不干!太累!”
“……”
“你别以为我不懂。”他又滚回来,仰面躺着,一只脚翘起来抖灰,“你们这种人,脑子里装的都是‘大义’‘天机’‘苍生’,张嘴闭嘴‘不得不为’。可最后累的是谁?是我!躺的是我!耗损元气的是我!我昨天才踹了三头狼,今天又要对抗地底邪祟,我是不是还得兼职劈柴挑水做饭?我容易吗我?”
凤昭终于轻叹一声:“我只是想弄明白它为何出现。”
“它为啥出现?”他翻白眼,“昨天下雨,今早鸡叫,它就出现了呗!万物有灵,它想亮灯,你管得着?你又不是地府物业!”
“你明明知道这不是寻常现象。”
“我不管!”他抱住头,缩成一团,“你再说一句‘阵法’,我就当场嗝屁!到时候你欠我三碗蜜水变成四碗,还得负责收尸!我要求不高,火化就行,骨灰拌蜂蜜,给我撒荒原上,让蜜蜂都叫我祖宗!”
凤昭沉默片刻,忽然弯腰,伸手戳了下他右眼角的泪痣。
他“哎”地弹起半寸,跳脚:“非礼啊!清冷女侠也会动手动脚?伤风败俗!败坏门风!我这就写信给朝廷举报你!”
“撒谎的时候,你这颗痣会抖。”她说完,直起身,目光又落回地缝。
光流得更急了,两侧的蓝线像两条蛇,朝着中间那道裂口缓缓合拢。她眼神一凝,正要细看,萧无咎“腾”地坐起,一把抓过草鞋,脱手就往地缝方向甩。
破草鞋在空中划了个弧,鞋尖朝下,“啪”地盖在裂缝上,只露出半截烂布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