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锅底灰似的糊在荒原上，枯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扫过一道半埋土里的残碑。那碑歪着，裂成两截，苔痕斑驳，只露出半个“禁”字，像是被人用刀剜过又扔下。
林子外头，一队边军正踩着碎石往前挪。领头的是个校尉，铁盔压眉，手里攥着缰绳，嘴上骂咧：“这鬼地方连个鸟影都没有，偏要咱们来巡？”他话音未落，风向猛地一转，一股子湿腐味儿从洼地里涌上来，黏在人脸上，像谁吐了口馊痰。
“起雾了！”后头有人喊。
可不是嘛，灰绿色的雾不知从哪儿钻出来，贴着地皮滚，眨眼就漫到脚踝。校尉啐了一口：“绕！快绕过去！”可队伍刚调头，前排一个兵脚下一滑，手肘撞上了那半截残碑。只听“咔”一声轻响，地面裂开几道细缝，淡绿色的气流“滋”地冒了出来，顺着风往人群里钻。
“咳……咳咳！”有人捂住嘴，眼珠子瞬间充血。另一个想拔刀，手举到一半就跟冻住似的，直挺挺栽进草丛。不过十来息工夫，整支队伍像是被抽了筋，噼里啪啦倒了一地。有人脸青得发紫，嘴唇打颤；有人手指蜷着，喉咙里挤出“呃……呃……”的声儿，像破风箱漏气。鸦群从远处飞来，在头顶盘了几圈，嘎嘎叫了两声，又嫌晦气似的散了。
林子外恢复安静，只剩那些断续的呻吟，在风里飘得稀碎。
坡地上，萧无咎仰躺着，一只脚趾头勾着草鞋晃荡，另一只早甩到了坡下，鞋尖破洞对着天。他嘴里含着颗蜜饯，腮帮子鼓鼓的，眯着眼看云。夕阳把云照得黄不拉几，像谁打翻了一碗玉米糊。
“又是哪群蠢货闯我药田？”他嘟囔一句，翻了个身，顺手抄起草帽盖住脸。
可耳朵动了动。
那声音不对劲——不是野猪拱地，也不是狼嚎，是人声，还是很多人的，断断续续，听着就遭罪。
他没动，继续装睡。
可草帽底下眼皮一跳一跳的，鼻翼也微微张合，像是在嗅风里的味儿。片刻后，他猛地掀开帽子，坐起身，眯眼望向禁林方向。天色沉得快，鸦群飞走后，那边黑得更彻底，连树影都糊成一片。
“嘶……”他吸了口气，挠挠后脑勺，“该不会真死一地吧？”
没人答。
他低头瞅了眼自己脚上那只破草鞋，又想起什么似的，伸手摸腰间布袋，掏出蜜饯罐摇了摇，叮当响。“还剩三颗。”他数完，叹气，“要是白跑一趟，亏大了。”
可那呻吟声还在，微弱，却不断。
他皱眉，抓起旁边一根枯枝，在地上划拉两下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形，又画了个叉。“死了可别怪我啊。”他说完，慢吞吞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动作拖沓得像刚熬完夜。
“累死啦。”他抱怨着，又含了颗蜜饯，糖渣粘牙，他呸了一声，“早知道昨儿就不踢那头狼了，耗损元气。”
他磨蹭着往前走，一步三晃，鞋带松了也不系。走到坡底，看见自己那只被甩飞的草鞋还挂在枯枝上，犹豫了一下，没去捡。“反正穿久了都破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再说了，万一踩到毒虫呢？多麻烦。”
越靠近禁林，空气越闷，那股子腐味也越重。他捏住鼻子，眉头拧成疙瘩：“谁在这腌咸菜呢？”
终于走到林缘，他停下，扒开一丛荆棘往里瞅。眼前景象让他愣了半秒——一地兵爷横七竖八躺着，盔甲歪斜，脸色青得像放坏的茄子，有几个嘴角还泛着白沫。最前头那个校尉，手还搭在刀柄上，眼睛瞪着天，瞳孔散了，但胸口还有点起伏。
“嚯。”萧无咎缩回脑袋，咂舌，“中毒了。”
他蹲下，捡了根长草，在指尖来回搓。“按说这种毒瘴，沾着就倒，他们能撑到现在，算命硬。”他嘀咕，“可我不救，他们也能活？不能吧。”
他又往里看了眼，见一个年轻兵卒躺在树根旁，嘴唇哆嗦，手指抠着地，像是在抓什么。那手白得透明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萧无咎忽然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。“算了，去看看。”他迈步就要进去，又顿住，回头望了眼自己的草屋，屋顶的茅草在晚风里轻轻晃。“待会儿要是回不去，那床可就白晒太阳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，慢悠悠往林子里走。“真是的，好端端的巡逻，非往这儿钻。”他边走边嘟囔，“不知道这地界邪性吗？连兔子都不肯多待。”
地上横着的兵卒忽然抽搐了一下，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哼。
萧无咎脚步一顿，低头看他。那兵睁不开眼，可耳朵似乎动了动，像是听见了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