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停了,林子里静得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。萧无咎还躺在树根凹处,披着那件月白色的披风,蜜饯罐压在胸口,一颗蜜枣从罐口滚出一半,沾着点草屑,在月光下泛着糖霜的光。
他脚趾头在草鞋破洞里动了动,像是数完星星后觉得无聊,正要翻个身继续睡,地面忽然抖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,也不是野兽踩过,是地底下传来的动静,闷闷的,像有谁在下面敲锅盖。
萧无咎没睁眼,嘟囔了一句:“谁半夜炖肉不叫人啊……吵死了。”
话音刚落,又是一震,比刚才重,头顶树枝哗啦一响,几片叶子砸在他脸上。他这才掀了眼皮,右眼角那颗泪痣跟着一跳,目光扫过四周——虫鸣没了,鸟也不叫了,连远处山梁上的狼嚎都戛然而止。
“怪事。”他咕哝着坐起身,披风滑落在地,也没顾上捡。蜜饯罐“啪”地掉进草堆,他伸手去捞,余光却瞥见树根旁的泥土正缓缓拱起。
“哎?”他愣住。
一块青灰色的石角从土里钻出来,像是有人在下面顶棺材板。泥土龟裂,碎石蹦跳,那东西越冒越高,最后“咚”一声斜插进地面,半截露在外面,布满青苔和藤蔓,像块老骨头被人从坟里刨了出来。
萧无咎盯着它看了三秒,猛地吸了口气:“又要来?”
他翻身就扑过去,动作快得不像刚耗损元气的人,膝盖一跪,双手扒土就想把那玩意儿重新埋了。可土太硬,指甲缝里全是泥,那碑纹丝不动。
“累死啦……怎么又冒出来。”他喘着气,抹了把汗,抬头再看,月光正好照在残碑断面上,露出一溜扭曲的刻痕,弯弯曲曲像蛇爬过泥地,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但他认得这风格。
“师父坟头都没这么难缠。”他咬牙,赶紧解下束发的草绳,一头长发散下来,沾着草屑糊了满脸。他懒得拂,只低头从腰间摸出个灰绿色布袋,抖开一角,往碑面上撒了一层粉末。
灰粉落处,“滋”地轻响,碑面青苔微微发黑,那些蛇形文字也模糊了几分。
“先遮着,回头再说。”他喘匀了气,正准备再扒点土盖上去,忽然听见坡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人在靠近。
萧无咎耳朵一竖,头都没抬,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。他知道是谁。
凤昭站在坡上,原本已经走远,银铃铛在腕间响了一下,她就折了回来。刚才那一阵震动,连她采药用的银针匣都在袖中震得发颤,她便知不对。
此刻她立在高处,看着下方林中异象:裂开的地、斜插的残碑、还有那个跪在地上撒灰的懒汉。
她没说话,也没往下走,只是静静站着。
萧无咎当然知道她在看。
他装作不知道,继续埋头扒土,嘴里还念叨:“这土真结,昨儿还好好的,今儿就跟石头糊墙似的。”
一边说,一边偷偷瞄碑面——毒粉起了点作用,字迹确实淡了,可月光一照,还是能看见轮廓,尤其是最上面那个符号,像个倒挂的锁,闪着幽微冷光。
他心说坏了。
这玩意儿上次冒头还是三年前,被他连夜挖坑填了,还撒了七天驱邪粉,以为能消停一辈子。没想到今天自己蹦出来了。
“莫非祖宗显灵嫌我懒?”他嘀咕着,又抓了把毒粉往碑顶拍,“那你倒是托梦让我躲远点啊,就这么突然冒出来,吓人一跳。”
他越说越小声,因为坡上的脚步动了。
凤昭一步步走下来,靴底踩在枯枝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后颈上。
萧无咎手一抖,毒粉撒歪了,洒到自己裤腿上。他赶紧拍打,嘴上不闲着:“这位姑娘,半夜三更不睡觉,跑林子里逛坟地,不怕撞鬼啊?”
凤昭走到五步外站定,目光掠过他沾满泥的手、散乱的头发、还有那件仍躺在草里的披风。
“你盖着它睡。”她说。
“哦。”他应得敷衍,顺手把披风踢进草堆,“脏了,不能要了。”
“地怎么会裂?”她问。
“地震呗。”他耸肩,“荒原年年都有,上回还震出条蛇王呢,三丈长,碗口粗,吓得我三天不敢进林子。”
“可这碑——”
“野坟头呗!”他抢白,“前朝乱世,饿殍遍野,随便埋个石头当记号,现在地动,冒出来很正常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眼睛却不敢看她,只低头继续撒粉。毒粉快没了,他悄悄把布袋倒过来抖了抖,最后一撮灰扑在碑顶,总算把那个“锁”形盖住了大半。
凤昭没再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