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草屋的门还半开着,门槛上那几粒蜜饯渣被晨风卷得只剩一小撮黏在木缝里。萧无咎一脚跨出门槛,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蹭了蹭地,嘴里嘟囔:“这鬼地方连蚂蚁都懒得搬窝,偏偏苍蝇嗡个没完。”
他没走远,就在门前石墩上一屁股坐下,腰背一软,整个人瘫成个“大”字,像是随时能睡过去。可眼珠子却悄悄转了半圈,扫过林子边缘那几棵老树。
树影浓,露水重,叶子湿漉漉地贴着枝条,按理说该鸦雀无声。可他耳朵尖,听见三处几乎同步的呼吸停顿——一处在槐树顶,一处在屋顶瓦片后,还有一处在田埂野艾丛里。第四处更隐蔽,在坡下灌木堆,动静轻得像蛇爬草。
“五只。”他心里数着,眼皮都不抬,“还穿黑的,当自己是夜猫子投胎?”
他不动声色,手摸到腰间布袋,捏了捏,空的。毒粉没了,苍耳根也还没挖,打又打不得,赶又赶不走,真要动起手来还得费劲收尸,麻烦得很。
“累死啦。”他长叹一声,揉着肩胛骨,“我昨儿踹狼都没这么累,今儿光站着就被盯出内伤来了。”
话音落,他忽然闭眼,鼓起腮帮子,肚腹一缩一胀,憋得脸微红,接着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响,从屁股底下炸出来,短促、沉实,像破皮囊漏气。气味随即腾起,一股子发酵蜜饯混着隔夜野蒜的酸臭,冲得人脑门发胀,连屋檐上的露水都仿佛抖了抖。
萧无咎一脸坦然,还甩了甩裤腿,自言自语:“荒原上拉屎都不用掩坑,放个屁怎么了?讲不讲道理?”
那味儿随风飘,弯弯曲曲往林子里钻。起初只是淡淡一线,可越走越浓,到了村东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,正巧撞进树干中空的蜂巢里。
“嗡——”
先是低鸣,接着轰然炸开!成百上千只马蜂从树洞涌出,黄黑相间的身子在晨光里闪着油亮光泽,翅膀拍打得空气发颤。它们本就暴烈,常年没人敢近这树,连樵夫都绕道走。如今一股怪味直冲巢穴,哪还忍得住?
蜂群如一团黑云腾空而起,循着臭气源头猛扑过来。
树顶那个影卫正趴在枝杈间,铜片举在眼前,突然察觉头顶异响。他抬头一看,魂都飞了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蜂群已到头顶!
他本能挥手驱赶,可这一拍,反倒激怒了前锋几只。一只直接扎在他手背上,另一只叮住耳垂,疼得他整条胳膊一麻,铜片脱手掉落。他想跃下树逃,可脚下一滑,踩断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摔下三丈高,滚进一丛荆棘里,惨叫都变了调。
屋顶那人也好不到哪去。他原本缩在烟囱后,手里绳子连着檐角瓦片,警觉性极高。可马蜂是从背后来的——先是闻见一股怪味,接着后颈一痛,像是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。
“啊!”他猛地跳起,挥袖乱打,可脸上、脖子里接连中招,痒痛钻心。他想跃下房顶,可脚下打滑,踩塌两片瓦,“哗啦”一声栽进屋后菜畦,一头扎进烂泥堆,手里的细绳绷断,飞出去缠住了晾衣绳,把一条旧裤衩甩到了院墙上。
田埂野艾丛里的那个更惨。他本就趴得低,气味最先冲他而来。他刚皱眉捂鼻,就觉小腿一刺,低头一看,三只马蜂正围着他脚踝狂叮。他想滚开,可越动蜂越多,最后干脆跳起来乱蹦,结果一脚踩空,滚下斜坡,扑通掉进粪坑边的蓄水沟,浑身溅满绿slime,还有一只蜂顺着裤管钻了进去,疼得他满地打滚,嗷嗷直叫。
坡下灌木丛的那个最机灵,闻见味儿不对立刻屏息,还想撤。可晚了——蜂群分出一小股直扑而来。他拔刀挥砍,刀光闪过,劈死几只,可尸体碎末反而惹来更多蜂。他左支右绌,脸上中了两下,眼睛瞬间肿成桃子,再撑不住,翻身就跑,结果慌不择路,一头撞上晾猪草的竹架子,整筐烂菜叶扣头上,踉跄几步,栽进鸡窝,惊得母鸡扑翅乱飞,咯咯直叫。
萧无咎坐在石墩上,一手叉腰,一手掩鼻,咧嘴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哎哟哟,”他拖着长音,笑得肩膀直抖,“堂堂刺客怕个蜜蜂?你们主子没教过你们‘近身忌香远避臭’吗?还是说,你们练的是‘专挑臭地方潜伏’这套功夫?”
他越说越乐,索性站起身,走到石墩边上,居高临下指着那几个翻滚哀嚎的身影:“瞧瞧,一个进荆棘,一个栽粪沟,一个钻鸡窝,还有一个挂在裤衩上晃荡——啧啧,赵无命手下就这水平?难怪活两百年还当太监!”
话音未落,屋顶那人挣扎着从菜畦爬起,满脸泥浆,一只蜂还挂在他眉毛上。他怒极,抬手就想掷出袖中飞镖。
萧无咎眼疾手快,抄起脚边一块小石子,“啪”地弹出,正中那人手腕。飞镖落地,那人“哎哟”一声,抱着手蹲下,又被另一只蜂蛰了屁股,跳着脚原地转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