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刚爬上树梢，林道上的脚步声稀稀拉拉。萧无咎趿拉着那只破了洞的草鞋，一脚深一脚浅地蹭在队伍后头，肩膀歪着，脖子缩着，活像被谁抽了筋。他左手揉着右肩，右手时不时往嘴里塞点什么，可惜布袋一抖——空了。他瞪眼，把袋子倒过来抖了三下，连粒灰都没落出来。
“完了。”他嘟囔，“蜜饯断供，元气彻底散了。明天肯定咳血，后天发低烧，大后天直接入土。记得把我埋远点，别熏着这队赶路的，我虽懒，但讲公德。”
前头有人听见，回头瞥了一眼，没吭声。这种话他们听得多了，从马车颠到断桥，再到他甩绳子飞过去搭桥，每一步都配一句“要死了”。可人不但没死，还手脚麻利地绑出一座能过人的索桥。只是干完活不讨功，反倒抱怨个没完，仿佛谁逼他当了工部小吏。
凤昭走在队伍中段，原本已加快脚步准备回前头带路，余光却扫见那人越落越远，身子晃得像风里枯草。她停下，等了等。
萧无咎正低头数自己还能走几步就瘫，忽然发现前方影子不动了。他抬头，看见凤昭站在一截老树根旁，月光照得她袖口银丝泛亮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怎么？”他警觉，“你别靠近我，我现在很虚弱，碰一下就碎。”
凤昭没理他的夸张，只淡淡道：“今日倒勤快。”
萧无咎一愣，随即瞪眼：“你说啥？”
“我说，”她重复，声音轻了些，像是怕惊了林子里的夜鸟，“你今日很勤快。”
“勤快？”他声音拔高，“我那是被逼的！谁勤快？我最讨厌勤快的人了！你看哪个长寿的说是累死的？没有！都是那些闲着没事干、天天搬石头修桥的，早早进棺材！我这是损寿！懂不懂？损寿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用力揉肩，咔咔作响。“你看看我这肩，都快脱臼了。绳子拉那么紧，树又歪，水又急，我还得搭踏板——你以为我想搭？我是怕你们中间哪个笨的掉下去，回头赖我指挥不当！我一个猎户，上山打个兔子还得看黄历，现在倒好，兼职架桥工头，连工钱都没有！三碗蜜水记账也就算了，连咸梅都不给加一片！剥削！这是赤裸裸的剥削！”
凤昭听着，起初还绷着脸，后来实在忍不住，轻轻笑出声。
这一笑，比刚才那句“勤快”还让萧无咎来气。
“你还笑？”他指着她，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那几个踏板，连牙都咬紧了？木条差点被冲走，藤蔓打滑，我还得重新捆！我脚趾头到现在还抽筋！你站那儿说‘勤快’，跟夸个卖菜老头似的，轻飘飘一句话，就想把我一天的苦劳给抹了？不行！这账得重算！至少五碗蜜水起步，外加一顿炖肉！不然我下次真躺地上装死，看你们谁敢碰我——都说我有瘟疫！”
凤昭抿嘴，抬手捋了下被风吹乱的碎发，腕上银铃轻晃了一声，没说话。
“你不信？”萧无咎更来劲了，“我告诉你，我这身本事，全靠装病省下来的力气活下来的！师父教我背书，我哭；师娘让我扫地，我晕；连狗追我都得喊腿软！这才活到今天！结果你倒好，一句话把我三十年懒功全毁了！以后谁还敢信我‘随时会死’这套？”
他说得唾沫横飞，连揉肩都忘了，反而叉腰站着，气势十足。
凤昭终于开口：“所以你是装的？”
“当然！”他理直气壮，“我哪次不是装的？你见过哪个快死的人还能荡绳子飞十丈？那叫轻功？那叫求生本能！我要是真勤快，早去参加武举了，还能窝在荒原啃野菜？”
凤昭点点头，忽然问：“那你为何要搭桥？”
萧无咎一噎。
他没想到她问这个。
月光下，他眨了眨眼，梗着脖子：“……因为桥不搭，你们不过去，我也过不去。我不过去，就没地方睡觉。没地方睡觉，我就得露宿。露宿会着凉。着凉会咳嗽。咳嗽会耗元气。耗元气——”
“你就死了。”凤昭接了。
“对！”他一拍大腿，“所以我这不是为你们，我是为我自己续命！懂了吧？这叫被动勤快，不是主动奉献！性质完全不同！”
凤昭看着他那一脸“你冤枉我了”的委屈样，终于没忍住，又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