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还悬在树梢，林道上的火把已烧短了一截。萧无咎拖着那只破草鞋，脚趾头从洞里探出来蹭地走，嘴里念叨：“前面真有镇子？你可别骗我，我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，再走十里，怕是要当场化成两摊泥。”
凤昭没回头，脚步也没停：“快到了。”
“快到是多快？”他翻白眼，“上回你说‘快到了’，结果走了整整一个时辰，中间还塌了座桥！我告诉你，这次要是再出幺蛾子，我立马躺下装死，谁扶都不起来——连蜜水都不喝！”
话音未落，风向一转。
一股味儿飘了过来。
苦得发腥，混着点烂叶子的馊气，像是几十锅药同时熬糊了，底下还垫着腐烂的茅草。萧无咎猛地捂住鼻子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：“谁家炖尸呢？比我家三年没洗的锅底还臭！”
前方林子豁开一角，露出个低矮的村口。几根歪斜的木桩拦着小路，上面挂着褪色的红布条，风吹得哗啦响。地上铺着几张草席，躺着几个孩子，小脸通红，手脚抽得像被线扯着的木偶。一个老妇跪在席边，手里攥着半截香，哭得直喘：“娃啊……你睁眼看看奶奶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队伍停下。
一名侍从刚想上前，旁边冲出个汉子，挥着锄头大喊：“莫进来！病会传！都染上了咳血症，外人沾不得！快走！”
凤昭抬手，示意众人后退半步。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不高，却稳得像块压舱石：“我们是过路人，有医者随行，愿助施救。”
那汉子愣住，锄头往下沉了沉：“医者？哪来的？郎中前天就跑了，说治不了！这是瘟神附体，得烧符送煞！”
“符纸能挡病菌？”萧无咎在后面嘟囔，“要不你也给我烧一张，保佑我明天不累死？”
他本想绕道，脚刚往边上挪，耳朵却被一声咳嗽钉住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呕——”
是个五六岁的娃娃，蜷在席角，脖子仰着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咳一下就像有人拿锤子砸他肺管子。那声音，和当年师父临终前一模一样——断气前那一整夜，都是这么咳出来的。
萧无咎站住了。
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蜜饯袋，抖了抖——空的。又摸了摸毒粉袋，也空。最后从袖子里掏出颗不知藏了多久的咸梅，看了看，塞回去了。
“唉。”他叹气，含了颗空气，“这声咳得……听着都耗元气。”
说完，他迈步往前走。
凤昭侧身让开一条道。村民还在嚷嚷，说不能进，怕传病。他也不理，径直走到那孩子跟前蹲下，瞥了眼旁边烧得发黑的药罐，闻了闻，皱眉：“谁开的方子？拿毒蕨当主药？这下去，人不死也得吐出半截肠子。”
那孩子的娘扑过来，跪在地上拽他裤脚：“大夫！求您救救他！我们把鸡都杀了祭天，可没用啊！郎中说……说是山神发怒，要献童男……”
“献个屁。”萧无咎甩开她的手，站起来掸灰，“山神要真这么闲，早该去管管你们村头那口臭水塘。再说了，童男献完献谁？下一个是不是轮到你？”
女人愣住，眼泪还在流，嘴张着说不出话。
萧无咎转身看向凤昭，一本正经：“你借我个名头。”
“什么名头？”
“就说我是你请来的‘专治疑难杂症却从不收钱’的大夫。”他拍胸脯，“名声好听，还不用付工钱，划算。”
凤昭看着他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晃了下手腕。银铃响了一声，清脆，在满村的哭嚎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萧无咎抬头，看见她眼里映着远处的火光——那是村尾烧纸送魂的火堆，火苗窜得老高，照得半边天发红。
他忽然不想动了。
蹲在地上，揉肩，叹气：“我上次救人，差点被当成妖人烧了。那次是个疟疾，我说用金鸡纳bark，他们非说我是偷小孩肝的邪修，追了我三条街，要不是我会爬树……”
他越说越小声，最后几乎成了嘀咕：“这次再来，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。”
凤昭还是没催他。她就站在那儿，像根插在风里的旗杆，不动，也不语。
萧无咎抬头看她一眼，又低头看自己磨破的草鞋。鞋尖那个洞，能看见大脚趾上沾的泥。
他猛地站起，拍掉裤子上的灰：“算了算了，死就死，反正我也快累死了。”
说完，大步朝村中央走去。
路上经过一户人家，门口挂了黑布条，屋里传出女人断断续续的哭：“爹啊……你走慢点……等等我们……”窗纸上贴着黄符，写着“驱瘟避煞”四个字，墨都晕开了。
再往前，两个壮汉抬着一具裹席的尸体匆匆走过，地面拖出一道湿痕，渗着暗红的水。
火堆旁，一个老头正烧纸钱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瘟神老爷，别找咱村了，去隔壁吧，他们家猪多……”
萧无咎路过，忍不住插嘴：“你这祷告水平不行，讨价还价都不会。要说‘隔壁家儿子不孝，该遭报应’，这才显得诚心。”
老头一愣，抬头看他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新来的瘟神克星。”他摆摆手，“麻烦让让，我要去救人了，耽误久了，你们全村都得改姓‘棺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