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点灰白,草屋外的虫鸣还没歇,铜盆里那条细虫爬到边缘,身子一蜷,掉了下去,在黑乎乎的药渣上扭了两下,不动了。
屋里,萧无咎鼻尖动了动,睁开一只眼。他没起身,只把搭在门槛上的脚往回缩了半寸,免得露在破洞外的脚趾头被晨风扫着。他听见外面有动静——不是脚步,是窸窣声,像一群人蹲着、跪着、不敢大声喘气的那种静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嘟囔一句,翻了个身,背对门板,拿件旧袄盖住脑袋。
可声音还是钻进来。
老妇的声音先起的,压着嗓子,却抖得厉害:“……神医救命之恩,王家祖宗记您名,子孙后代供您长生牌位……”她说完,额头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中年汉子也跪下了,手撑地,头低得几乎贴土:“我先前拿刀指着您……是我不长眼……娃儿能活过来,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活菩萨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围窸窸窣窣一片,全是膝盖触地的声音。十几个村民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有人捧着洗净的铜盆,有人端着一碗新磨的米浆,还有人拎着只瘦鸡,鸡腿上绑了红布条。
“神医啊!”一个老头嗓门大了些,“昨夜那虫子,我亲眼见的!黑线似的,在盆里爬!要不是您,娃儿早让虫啃穿肠子了!”
“可不是嘛!”旁边接话,“李郎中烧符念咒,鬼画符一样,哪管用?人家萧大夫一出手,药还没喝,光切个山楂就看出门道来!”
“别叫大夫了!”另一个妇人抹着眼泪,“那是神仙手段!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种高人?往后谁生病,都得先来这草屋磕头!”
声音一层叠一层,越喊越齐,最后竟成了口号似的:“神医在上,受我一拜!神医在上,受我一拜!”
屋里的萧无咎把袄子又往下扯了扯,盖住耳朵。他闭着眼,眉头拧成疙瘩,嘴里小声嘀咕:“比打雷还吵……我昨儿熬药耗损元气,今儿连觉都不让睡?”
他翻个身,面朝墙,拉过一堆干草垫在头下,试图把自己埋进安静里。可外面的叩谢声不依不饶,一声比一声高,还有人开始商量:
“咱们得立碑!就在村口!刻‘神医萧公无咎救童济世碑’!”
“光立碑不够!得供香火!我家腾出一间房,专设神龛!”
“我家那只鸡,今早就杀了炖汤,给神医补身子!”
“补什么身子!”老妇突然提高嗓门,“神医一看就营养不良!天天啃野菜根,穿破鞋,脚趾头都露风!咱们轮流送饭!一人一天,不许重样!”
“对!送饭!还得送新鞋!我儿子的鞋正好合脚!”
“送衣裳!送被褥!神医不能总睡门槛!”
萧无咎猛地坐起来,一把掀开袄子,脸都皱成一团:“哎哟我的娘啊!这是救人还是害人?我治个肚子疼,怎么治出个养老院来?”
他趿拉着破草鞋,几步冲到门边,一把拉开门缝,探出半个脑袋,脸色发苦:“都给我消停会儿行不行?我昨儿累得差点断气,今儿一睁眼你们就在这嚎丧似的磕头?嫌我不够烦是吧?”
众人一愣,跪着的姿势僵在原地。
老妇抬头,眼泪还在脸上挂着:“神医……我们是真心感激……”
“感激?”萧无咎翻白眼,“你们这叫打扰清修!我昨儿说啥来着?药效出来了就各回各家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!再闹,我下回见你们孩子生病直接绕道走!”
中年汉子赶紧磕了个头:“不敢不敢!我们这就走,这就走!就是……就是想当面谢一声……”
“谢完了没?”萧无咎瞪眼。
“谢……谢完了。”
“那还不滚?”
人群一阵骚动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慢慢往后退。有人还想说话,被旁人拉住袖子摇头。最后,只剩老妇和中年汉子还跪着没动。
萧无咎叹气:“你们俩也听不懂人话?”
老妇抹了把脸:“神医,娃儿……娃儿还好吗?”
“睡得跟猪一样,能不好?”他瞥了眼草席上的孩童,“体温正常,呼吸匀净,再睡一觉就能下地跑。要是你们再这么吵,他醒了也得吓出病来。”
老妇这才松口气,慢慢站起,拉着儿子退后几步。
萧无咎“啪”地关上门,转身搬过木栓,“咔”一声顶住门板。他背靠门站着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总算清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