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纸花吹散了，碎屑落在萧无咎发梢上，像撒了一头的雪。他甩了甩脑袋，那朵最后飘来的纸花打着旋儿落进排水沟，他“哎”了一声，蹦过去捞，指尖刚蹭到花瓣，就被凤昭一声“走”给拽回神。
他立马挺直腰板，抱着蜜饯罐子跟上去，嘴里还嚷：“我这可是立了大功的人，好歹给个轿子抬着进宫吧？腿都站酸了。”
凤昭没理他，脚步也没停。街两边人还是不断涌出来，有捧点心的，有提灯笼的，还有小孩举着用竹片扎的彩旗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恭迎陛下”。她目光扫过，微微颔首，百姓便激动得跪倒一片。
萧无咎见没人注意自己，心里不爽快了。他左右一瞟，看见路边有个老婆婆守着花筐，红绒花、粉纸菊、黄布莲，扎成一束束摆在竹席上，旁边插着块木牌：三文一束，五文两束。
他眼珠一转，几步蹿过去，笑嘻嘻道：“借花用用！”
老婆婆刚抬头，他人已经抱起整筐花撒腿就跑。
“哎！你——”老婆婆在后头喊，可一看他身后跟着的是女帝仪驾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拍大腿，“这疯小子，倒是会挑时候闹腾！”
萧无咎边跑边抓起一把花往天上扔。红的、粉的、黄的，哗啦一下炸开，像过年撒的铜钱。街上孩子尖叫着追捡，老人乐得直拍膝，连巡逻的兵丁都忍不住咧嘴。
他跑得兴起，顺手把一朵红绒花塞进一个站岗士兵的头盔里。那兵愣了一下，摸了摸头顶，非但没恼，反而绷着脸憋笑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本仙今日大发慈悲！”萧无咎跳上路边矮墙，一手叉腰，一手高举空筐，“赐福南境，人人有份！接住了是缘法，没接到是命薄——来，再赏你们一场花雨！”
说着又是一把乱撒，花瓣纷飞如蝶，人群哄笑更响。
凤昭走在前头，听见动静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。她脚步未停，却放慢了些，像是默许了这场胡闹。眼角余光扫见他站在墙上张牙舞爪，裙摆被风吹得轻晃，手指在袖中动了动，终究没出声。
萧无咎瞥见她神色，不但不收敛，反而越发放肆。他从墙上跳下，手里捏着最后一朵蔫了吧唧的小红花，蹑手蹑脚绕到她身侧，冲她挤了挤右眼，忽然抬手，轻轻一别——把花插在她白玉冠的边缘。
凤昭猛地顿住。
她倏地转头瞪他，眼神凌厉得能刮下一层皮。
萧无咎早跳出去三步远，叉腰挺胸：“陛下收了百姓献花，乃祥瑞之兆！不准扔！违者罚蜜水三碗！”
凤昭指尖已触到那朵花，正要摘下，忽听得街边百姓齐声欢呼：“陛下纳吉！陛下纳吉啊！”
呼声如潮，一波压过一波。她动作一顿，望着那朵歪斜的小花，抿了抿唇，终是缓缓放下手，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没说话，可眼角松了，连绷直的肩线也软了半分。
萧无咎咧嘴一笑，转身又想闹，可刚抬脚，就觉胳膊被人拽住。
“行了。”凤昭淡淡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，“再闹，蜜饯没收。”
“我这是为国祈福！”他挣扎两下没挣开，只好瘪嘴，“耗损元气不说，还得罪花摊婆婆，回头她该找你要赔偿了。”
“她认得是你？”
“她当然认得！我脸上又没写字，可那气势，一看就是跟你混的。”
凤昭懒得理他，拖着他往前走。他踉跄两步，索性顺着力道小跑起来，嘴里哼起荒原小调：“兔子跑得快，将军怕挨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凤昭侧头看他一眼。
“我不唱了还不行？”他立刻噤声，可走了两步，又小声嘀咕，“我嗓子都干了，连口水都没喝上，这叫什么待遇……”
街两侧人渐渐多了起来，香案摆到路边，供着果品糕点，有人跪地叩首，有人举灯相送。禁军想清道，凤昭却抬手制止：“不必驱赶。”
于是队伍走得极慢。她一路接受跪拜，神色恢复冷肃，可步伐却不疾不徐，像是有意让百姓多看几眼。
萧无咎也不再闹，抱着空花筐跟在她身后三步远，难得安静。他东张西望，见哪家窗台晾着腊肉，还要数两下有几条；见谁家狗趴在门口吐舌头，还要学两声汪。可到底累了，走着走着，肩膀一塌，开始揉胳膊。
“累死啦……”他嘟囔，“这比追野猪还费劲。”
凤昭听到了，没回头，也没应声。可脚步稍稍偏了半寸，替他挡去一缕穿堂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