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栖云偏殿的窗棂斜劈进来,正落在萧无咎脚尖上。他脚趾一蜷,把那朵夹住的纸花攥进了草鞋底,鼻翼动了动,翻个身,蜜饯罐子滚到软垫边沿,发出轻微“咔”一声。
他没睁眼,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。
门外脚步声轻,布料摩擦声细,是凤昭来了。她每次来前都不通报,可总在门槛外停半拍,像是等里头人自己醒。这习惯萧无咎早摸透了——帝王都爱装不经意,其实步步算计。
门轴微响,他立刻打起呼噜,还故意拉长尾音,像拖柴的驴。
“别装。”凤昭声音不高,也不冷,反倒有点无奈,“你睡着的时候不咂嘴。”
萧无咎咂得更响,还翻了个白眼,露出半截眼白。
她径直走到案前,袖摆扫过青砖,带起一阵沉水香。小太监跟进来放下托盘:一碗热粥,三块梅干饼,另有一碟新腌的咸梅,紫陶罐口贴着封条,写着“御膳房特供”。
“你不是说酸梅汤快喝光了?”她坐下,指尖转了转腕上的银铃铛,叮当两声,“先吃点垫着,回头再给你炖。”
萧无咎眼睛睁开一条缝,瞥见咸梅罐子,手背蹭了蹭嘴角,坐起身,把蜜饯罐往怀里一搂:“这算利息?”
“算赏。”
“赏?我昨儿可是救了半个朝堂的脸面。”他嘟囔着抓起一块梅干饼咬一口,皱眉,“太硬,硌牙。你们这些当官的,就爱拿难嚼的东西显身份。”
凤昭不理他这话,只道:“方才收到边关急报。”
萧无咎一听“急报”俩字,立刻躺倒,拿袖子盖住脸:“头疼,旧伤复发,要死了。”
“边境六个村子遭袭,牛羊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,地里庄稼全毁,连井都被掀了。”她语气平,像念菜谱,“守将说,不像狼群,也不像山猪。脚印大得能装下半桶水,走一路,土都震。”
“山猪发情呗。”萧无咎闭着眼,“去年我家后坡就有头公猪追着碾石磨跑,非说那是它相好。后来磨盘裂了,它嚎了一宿,比寡妇哭坟还惨。”
凤昭盯着他。
他知道她在盯,可不动声色,反手抠出一颗咸梅扔进嘴里,咯嘣咬碎,连核都不吐。
“你不信?”她问。
“信啊。”他含糊道,“所以我才说,多半是山猪成精了,要不就是哪头熊欠了风流债,被情敌追杀。”
凤昭终于忍不住,眼角抽了抽:“你是猎户,不是说书先生。”
“职业不分贵贱嘛。”他翻身趴着,下巴搁在软垫上,眼睛半睁,“再说了,我又没去过那地界,凭你一张嘴,我就得跳起来扛刀?累死啦!”
凤昭沉默片刻,从袖中抽出一卷皮纸,铺在案上。上面用炭条画着几处蹄印轮廓,歪歪扭扭,边缘带着锯齿状刮痕。
“这是斥候拓下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看得出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吗?”
萧无咎懒洋洋瞄了一眼:“像狗啃的。”
“认真点。”
“我超认真。”他撑起身子,蹭到案边,手指戳了戳图上一处凹陷,“这儿,有拖痕。说明那玩意儿走路时右后腿悬空,或者瘸。还有——”他忽然顿住,指尖停在纸上,眼神一闪。
凤昭察觉异样:“怎么?”
他没答,反而翻身下地,赤脚踩在青砖上,走到殿中央。低头看了眼地面,蹲下,指尖轻轻敲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短促,有力,像叩门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不是地上来的。”他抬头,眼角泪痣随眼尾一跳,神情忽然不懒了,反倒透着股荒原老猎手才有的警觉,“是地底下……有东西,在挠痒。”
凤昭愣住。
“你说啥?”她几乎以为听错了。
“挠痒。”他又敲了两下地板,“就在这一片底下。动静不大,但持续。像指甲刮石头,又像虫子钻土。一般人听不见,可我在荒原住久了,耳朵灵。”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,“夜里睡不着,就靠听地响解闷。”
凤昭看着他。
这不是装病撒娇的模样。他脸上没有笑,嘴角没翘,连蜜饯都没掏。他就那么蹲着,手指还按在砖缝里,眉头微锁,像真听见了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断崖搭桥那夜,他也是这样,嘴上喊着“要死了”,却第一个甩绳飞过深渊。落地时瘫着喊耗损元气,可手指绑绳结的力道,稳得像铁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