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的余温还贴着后背,萧无咎睡得并不深。他那副呼噜打得响,实则耳朵一直支棱着,连隔壁老鼠啃梁木的声音都数了三遍。可就在他半梦半醒间,鼻尖猛地一抽——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飘了过来,不是焦糖也不是油香,倒像是晒干的杏仁被火燎过,带着点苦,又有点甜。
他眼都没睁,手却下意识往袖袋里摸了摸蜜饯罐,确认还在。随即眼皮掀开一条缝,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,正好照在酒瓮区的地砖上,映出一道斜长的人影。
那人蹲着,背对门口,一身灰袍裹得严实,手里捏着个小瓷瓶,正往一只泥封刚动过的酒坛口倒粉末。动作不快,但稳,像是干熟了的活计。倒完还不忘用指腹抹了抹坛口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泥,重新封上,拍得平平整整。
萧无咎眯了眯眼,心想这人还挺讲究,投个毒还怕留下痕迹,跟补锅似的。
灰袍人站起身,左右看了看,确认无人,便轻步退到墙角一处暗门边。那门极窄,平日堆着柴草,今夜草堆挪开了半尺,露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他侧身挤进去,临走前还回头扫了一眼酒坛,嘴角微微一翘,像在笑。
门合上,草堆恢复原样,仿佛没人来过。
萧无咎没动,就那么躺着,连呼吸都没变。直到听见远处屋檐滴水声重新响起——那是刚才被脚步压住的节奏——他才缓缓坐起,顺脚用大拇指勾回那只滑落的破草鞋,鞋尖洞里的脚趾头蹭了蹭地砖缝,嘀咕一句:“要死了,半夜不睡觉净看人耍把戏。”
他拍拍屁股站起来,蜜饯罐在袖袋里叮当响了一声。没走正路,贴着墙根溜过去,像只偷腥不成反被猫盯上的耗子。酒瓮一排七八只,大小不一,泥封颜色也不同。他蹲下身,眯眼一个个看,手指虚点着念叨:“老泥发黑,新泥泛青……你这坛子,补丁打得比裤衩还显眼。”
说罢,伸手在腰间三个布袋里一掏,摸出只巴掌大的空陶壶,原是装蜜水备用的,壶底还沾着点褐色糖渍。他拧开毒酒坛的泥封,凑近闻了闻,眉头一皱:“好家伙,真敢下,这量够放翻一头牛。”随即把坛中酒液尽数倒入陶壶,动作利索,一滴未洒。
接着转身摸向隔壁架子,取下一坛未开封的陈酿,泥封完整,印着“御膳监·三年窖”几个小字。他掂了掂,满意点头:“分量差不多,换装不露馅。”将新酒坛摆回原位,旧泥封仔细按回去,又用袖角擦了擦坛身,抹去指纹。
地面有两滴酒痕,他顺手从灶台边抓了把炉灰撒上,再拿脚底蹭平。最后退后两步,歪头打量一圈,自言自语:“行了,天衣无缝,就差写个‘此地无银三百两’。”
做完这些,他也没急着走,反而慢悠悠踱回灶台边,一屁股坐回暖坑旁,头枕布袋,一手搭在肚子上,腿一翘,脚上那只破草鞋又晃了起来。眼睛闭上,胸膛起伏均匀,活像个吃饱喝足、懒到极致的闲汉。
片刻后,暗门再次推开一条缝。
灰袍人探出半个身子,目光直奔酒坛。他快步上前,绕坛走了一圈,伸手按了按泥封,又低头嗅了嗅坛口,脸上慢慢浮起笑意。他低声自语:“成了。”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了夜风。
说罢,他退后两步,冲酒坛拱了拱手,仿佛在谢某位看不见的主子,随即转身,从另一侧暗道离去,脚步轻快,连背影都透着股得意劲儿。
等那扇门彻底合拢,萧无咎才缓缓睁眼。
月光正好移到他脸上,右眼角那颗泪痣在光下微微发亮。他盯着门口,嘴角一扯,冷笑一声:“蠢货。”
随即抬手,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盛满毒酒的陶壶,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,听里面液体晃荡的声音,像是在听一出滑稽戏的鼓点。他喃喃道:“投毒都不会选时辰,三更天动手,偏挑我还没走。你当我是死狗吗?”
他把壶塞回袖袋,又从另一个布袋里掏出一颗蜜饯,含进嘴里,酸得眯起眼:“还是甜的舒服。”
外头风卷着片纸灰打了个旋,撞在门框上,又落下。他瞥了一眼,没理,反而哼起小调来,调子依旧歪,词也乱,大概是什么“夜里不睡等谁来,换壶酒水当发财”。
哼着哼着,忽然停了。
他坐直身子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油纸,展开一看,是昨夜凤昭留下的边关急报拓本,上面画着蹄印图。他手指在“饿”字旁边敲了敲,又抬头看了眼酒坛方向,若有所思。
“地下写字喊饿,地上投毒抢功。”他嘟囔,“一群闲得慌的。”
说完,他又躺回去,手搭回肚子上,闭眼假寐。可这次,眼皮底下眼珠转得飞快,手指在陶壶边缘轻轻叩着,一下,一下,像在数某个不知死活的人还能活几更。
远处更鼓敲了四响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。
他忽然睁开眼,盯着屋顶横梁,轻声道:“明早谁先喝这酒,谁就得趴下。”
话音落,一只夜蛾扑棱着撞上窗纸,啪的一声,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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