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那股腥气又沉下去了，像是耗子钻回了砖缝。萧无咎没动，眼皮底下眼珠转了半圈，鼻孔轻轻一缩——灶糖味儿飘过来了，顺着风从南边来的，带着点枣泥焦香。
他翻身坐起，蜜饯罐往袖袋里一塞，草鞋趿拉上脚，鞋尖破洞里的脚趾头还蹭了蹭地砖缝。“累死啦。”他嘟囔一句，揉着肩站起来，“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栖云偏殿的门吱呀推开，夜风卷着片枯叶打了个旋儿。他脚尖蹭地，晃晃悠悠就出了门，压根不走正道，专挑宫墙暗影溜，像条偷油的老鼠。御膳房在宫角第三排屋舍，窗纸透着微光，灶火没熄，烟囱口还冒着细白烟。
他蹲在窗下听了听，里头没动静，只锅盖偶尔“噗”一声响。窗扇虚掩着，大概是值夜的太监图通风，忘了插栓。他手指一勾，窗缝拉开更大，身子一矮，猫腰钻了进去。
刚落地，鼻子就耸了两下：“嗯——枣泥酥黄了三分，桂花糕温着正好，这班厨子倒有点本事。”他顺手掀开蒸笼三层盖，热气扑脸，芝麻卷、玫瑰饼、茯苓糕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抓起一块芝麻卷就塞嘴里，边嚼边点头：“比荒原烤鼠腿强多了。”腮帮子鼓着，又伸手捞了块玫瑰饼，咬一口，渣子掉胸前。“可惜没茶，干噎得慌。”
他搬了张小凳坐到门口，一条腿翘着晃鞋尖，另一手不停往嘴里送，含糊道：“你们别站那儿瞪眼啊，不吃我可全包圆了。”说着真把整盘玫瑰饼搂进怀里，抱得紧紧的，下巴蹭着盘沿，一副要赖到底的架势。
其实没人拦他。一个端水盆的小宫女路过，见他满嘴点心渣，吓得差点摔盆，愣在门口不敢动。他抬头瞅见，咧嘴一笑，露出颗沾着糖粉的牙：“来一块？凉了就硬了。”
小宫女摇头，耳尖都红了：“您……您是凤姑娘请回来的贵客，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？”他翻个白眼，“凤昭欠我三碗蜜水，拖了半个月没给，今儿算利息，折成点心债，抵了！”
旁边扫地的老太监听见，噗嗤笑出声，手里的扫帚都停了。萧无咎冲他招手：“老张头，来，尝尝这个莲蓉饼，甜度刚好，不齁嗓子。”
老太监叹口气，还是接过一块，咬了一口：“您倒是记得清楚……可您这么偷，明日尚食局要挨罚的。”
“怕啥，”他摆手，又拆了块枣花酥，“我又没拿金碗银筷，就动几块点心，天亮前他们再蒸一笼不就得了？再说了，我这是帮他们试味，万一有谁吃坏肚子，那才叫大事。”
这话一出，连廊下巡夜的小太监都乐了，站在阴影里直笑。有个胆大的凑近，低声问：“爷，那茯苓糕能吃吗？听说是给太后备的，加了药材。”
“加药？”他眯眼看了看，“哦，那个啊，无糖的，适合血糖高的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一堆点心里扒拉出一块浅黄色的茯苓糕，递给刚捧药经过的老太医，“您拿去，正好配药后垫垫胃，不伤脾。”
老太医一愣，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，最后只好收下，摇头走了。萧无咎冲他背影喊：“明儿多放点枸杞，甜一点更好入口！”
宫人们哄堂大笑。他坐在门槛上，一条腿晃着，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一翘一翘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枣花酥，眼睛半眯，一脸满足。
“我说你们也别忙活了，”他招呼道，“坐下歇会儿，陪我吃点。一个人吃多没劲，两个人吃才香。”
没人敢真坐，但也没人赶他走。几个小宫女躲在廊柱后偷看，有人递了杯温水过来。他接过，咕咚喝了一大口，抹了把嘴：“行，今儿算我请大家，回头记凤昭账上。”
“您可别连累我们。”一个小太监笑道，“尚食局要是查起来，我们可担不起。”
“查？”他冷笑一声，又往嘴里塞了块芝麻卷，“等他们查出来，我都吃完睡醒了。再说了，我躺这儿不动，谁能说是我偷的？兴许是点心自己长腿跑过来投怀送抱呢。”
这话太荒唐，众人又笑。他越说越来劲，拍着大腿：“你们想想，半夜三更，点心一个个蹦下蒸笼，排着队往我怀里跳，喊着‘大爷收了我们吧’——这得多感人？”
笑声更大了。连守夜的婆子都从隔壁屋探头，看了两眼又缩回去，嘀咕：“这人疯疯癫癫的，倒不吓人。”
他听得真切，也不恼，反倒冲屋里喊：“婆婆，要不要来一块？我给您留了块无馅的，怕您牙口不好。”
屋里静了静，半晌，帘子一掀，那婆子真走出来，接过一块软糯的米糕，低头吃了，点点头：“甜淡，正好。”
他得意地扬眉：“瞧瞧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，我这分发行为，叫——普惠。”
“普你个头。”老张头扫完地，拄着扫帚笑骂，“你再吃下去，明早蒸笼都得空了。”
“不至于不至于。”他拍拍鼓起的肚皮，“我还留了三分胃，准备应付夜宵。”
话音刚落，更鼓敲了三响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，悠远沉闷。巡夜的陆续收班，提灯的提灯，关门的关门。有人劝他：“爷，回吧，夜里凉，当心受寒。”
“冷？”他指了指灶台，“这儿热乎，暖坑上还能睡一觉。我回去得盖五层被，麻烦死了。”
他真就往灶台边一躺，脑袋枕着布袋，脚翘在暖坑边缘，破草鞋一只挂着，一只歪在砖上。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蜜饯，含进嘴里，眯眼哼起荒原小调，调子歪得不成样子，词也听不清，大概是什么“山高路远懒得走，躺着吃饼最风流”。
宫人们面面相觑，最后只得放弃。老张头拿来盏油灯放在角落，又把剩下的点心匣子盖好，轻声道：“您自个儿小心灯火，别睡着了踢翻炉子。”
他唔了一声，眼皮都没睁。
灯影摇晃，映着他嘴角沾的点心碎屑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枣花酥，像护食的狗崽子。脚趾头在破洞里一翘一翘，哼的调子越来越低，最后变成轻微的鼾声。
门外，夜风卷着纸灰打了个旋儿，撞在门框上，又落下。
他忽然睁了下眼，瞥了眼门缝，确认人都走了，又闭上，咕哝一句：“还是当懒汉舒服。”
随即打了个哈欠，蜷身往暖坑里缩了缩，手一松，半块枣花酥滑落在砖上，沾了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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