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山风就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人脖子发凉。萧无咎缩了缩肩膀,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咔嚓咬碎,糖渣子粘在牙缝里有点硌。他咂了咂嘴,顺手把空罐子往地上一丢,脚尖一挑,罐子打着旋儿飞进草堆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蹲在坡顶,眯眼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林子,耳朵动了动,像是听见了什么,又像是纯粹在抖灰。
身后那群兵爷还杵着,一个个绷着脸,手按刀柄,眼神飘忽。他们早上跟着来时,心里都嘀咕:这懒汉该不会真拿几挂爆竹糊弄事吧?可眼下见他真把那些粗竹筒埋进土里,封得严实,插上小旗做记号,又用枯叶盖好,动作麻利得不像装的,心里那点轻蔑反倒被风吹散了些,换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。
“你真说这玩意儿能退千兽?”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。
萧无咎头也不回,只抬手比了个手势:“你家过年放炮,隔壁狗叫不叫?”
“叫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他拍拍手上的土,慢悠悠站起来,“狗都知道躲,狼难道比狗胆大?”
旁边老将冷哼一声:“这是狼,不是你家看门的。”
“可它们也没领过军功章啊。”萧无咎咧嘴一笑,右眼角那颗泪痣跟着翘了翘,“再说了,谁规定退敌就得砍人?砍人多累,响一下,腿软了,自己跑,多省事。”
他说着,弯腰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,在袖口蹭了蹭。火光一闪,映着他半张脸,明暗交错,倒有几分不像平日那个瘫着喊累的主儿。
底下山谷静得可怕。三处埋点早已布好,粗竹筒深埋半尺,火药混着铁砂压实,引线顺着土缝一路连到坡上。这活儿他没让兵士全干——有人磨蹭不动手,有人偷工减料,最后还是他自己蹲着一根根检查,边查边骂:“你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相亲的?埋个炮也敢偷懒?”
现在,引线就在他脚边,像条蜷着的黑蛇。
他蹲下身,火折子凑近。
“等等!”先前质疑的将领突然低吼,“万一炸不响呢?万一……它们不怕呢?”
萧无咎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懒洋洋的:“那你现在下去挖坑,还来得及。”
那人噎住,脸色一阵青白。
风忽然停了。
林子里传来第一声低吼,沉闷如雷滚过地底。接着是蹄声,起初稀疏,转瞬密集,像暴雨砸上屋顶。尘土从林缘腾起,遮住半边月亮。
“来了!”侦骑从侧面冲上坡顶,嗓子劈了,“先锋已过断崖!全是狼、野猪,还有熊!速度极快!距谷口不足两里!”
众将齐刷刷望向萧无咎。
他没动,火折子依旧悬在引线前,火苗微微晃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跟上午抱怨饭太咸时一模一样。
然后,手指一松。
火苗落下。
嗤——
引线燃起,火星窜入土中,迅速消失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三息之后。
轰!!!
第一处埋点炸开,泥土翻飞,火光冲天而起,铁砂四溅,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整座山谷猛地一颤,鸟群从林中惊飞,扑棱棱撞向夜空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炸响,轰隆连环,如同天边滚过三道惊雷。火光此起彼伏,照亮了半边天,山谷中尘土被气浪掀得倒卷,连坡上的人都被震得后退半步。
兽群前锋正狂奔而来,突闻巨响,顿如撞上无形高墙。
狼群哀嚎戛然而止,前爪猛刹,后腿收不住,撞成一团。一头野猪獠牙朝天,原地打转,掉头就往回蹿。两只黑熊被气浪掀翻,滚下斜坡,爬起来连滚带爬逃命。千兽之势,竟在刹那间由攻转溃,如潮水遇礁,哗然退散。
坡上众人,全傻了。
年轻将领张着嘴,手还搭在刀柄上,却忘了拔。老将瞪着眼,胡子微颤,仿佛听见了什么不该响的东西。另一个曾拍案大笑的,此刻嘴唇哆嗦,喃喃一句:“这不是烟火……是天雷啊……”
没人说话。
只有风卷着硝烟味刮过山坡,混着远处兽群仓皇逃窜的踏地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