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眼圈通红,脸上糊着泪和灰,活像庙里哭丧的泥娃娃:“我做梦都想烧了它们!一把火烧干净!可那老头子说,烧了碑,我就得陪葬!你说他是不是有病?背书能当饭吃吗?能让我多睡半个时辰吗?”
凤昭没说话。
他抹了把脸,继续嘟囔:“我不想当什么传人……我就想睡个懒觉,吃口热饭,穿双不漏脚趾的鞋……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?非得让我背一万八千条祖训,记七十二种毒草名字,连放个屁都得按《内经》时辰来……”
他越说越小声,最后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脑袋埋进臂弯里,只剩一点抽气声。
灯影摇晃,照得碑林一片明暗。那些字在石上冷冷地立着,像是一排排站着的判官。
凤昭慢慢走近,在他旁边蹲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,拍了两下。
他抖了一下,抬头看她:“你看啥?我又不是狗,用得着摸头安慰?”
她没笑,也没松手,还是看着他。
他别过脸,小声嘀咕:“……你别这样看我,怪瘆人的。”
她收回手,站起身,把油灯放在旁边一块断碑上。灯焰跳了跳,映得她侧脸发亮。她看着那些碑,又看看他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
他坐了一会儿,慢慢靠上身后那块碑。石面冰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摸了摸袖口,想找蜜饯罐,一掏才想起早空了。他撇了撇嘴,把罐子往地上一扔,滚了两圈,卡在碑脚缝里。
“你说他们写这么多字,图啥?”他仰头看着黑乎乎的顶,“不就是想让后人记住他们牛?可记住又怎么样?骨头都烂成土了,香火也断了,连个上供的馒头都没有。”
凤昭站在原地,没接话。
他闭上眼,喃喃道:“我师父临死前还抓着我手,说‘无咎啊,你是最后一个了’……我说‘我不叫无咎,我叫萧懒’。他不信,还哭了。我说你别哭,我背,我背还不行吗?我背了一晚上,他咽气时嘴角还在动,估计是在默念‘天地玄宗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睁开一只眼,瞄她:“你说,人活着,非得背别人的东西吗?”
她看着他,眼神有点软。
他却不看了,转过头去,盯着地上那摊灰:“我不想当传人……我就想当个废物,躺着,晒太阳,啃瓜皮……谁也别来找我。”
说完,他打了个哈欠,像是真困了。
凤昭静静站了一会儿,忽然弯腰,把他脚边那双破草鞋拎起来看了看。鞋尖裂了个大口,露出两个黑脚趾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鞋轻轻放回原地,离他脚边近了些。
他眯着眼,假装快睡着了,可耳朵尖微微动了动。
灯还亮着,照得碑林一片昏黄。那些字静静立着,没人再读。风从门外钻进来,卷起一点灰,打着旋儿落在他发梢上。
他抬起手,拨了一下,碎发晃了晃,眼角那颗泪痣跟着跳了跳。
远处,坑口的夜空泛出点青灰。天快亮了。
他靠着石碑,腿伸直,脚勾着那双破鞋,嘴里哼了半句小调,又咽了回去。
凤昭站在三步外,手扶灯台,目光低垂,没再往前走。
碑林深处,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油灯的火苗突然晃了一下,光影斜移,照在前方第七块碑的底角。那里有一道浅痕,像是被人用刀刮过,底下隐约露出半行小字:
“入此门者,勿寻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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