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林子里钻出来,吹得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子乱蹦。萧无咎躺在担架上,身上盖着半块旧毯子,脚边蜜饯罐子翻了,几颗糖滚进泥里。他伸手够了够,没够着,干脆把脸埋进臂弯里,嘟囔:“要死了要死了,这风比狼嚎还刺耳。”
帐篷布面早被吹得鼓起来,像口破皮鼓,风从缝里钻,呼呼直灌。他缩了缩脖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活像被谁掐住了后颈肉。“谁给我搭的这是帐篷?筛糠呢?连我那草屋的墙角都不如,起码那儿漏的是阳光,这儿漏的是西北风!”
他翻了个身,顺手用脚趾勾住一根帐篷绳,轻轻一挑——“啪”,半边支架塌了,布幔直接糊在脸上。他也不恼,只把脸从布里拔出来,眯眼看了看天:“行了,这下更通风了,明儿早上说不定能结层霜。”
不远处几个士兵正忙着搬柴火,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干活。没人理他。
他又躺回去,从怀里摸出一颗新蜜饯含上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,眼神飘忽:“我一个供奉,月俸一千二百文,说出去好听,结果睡个觉还得跟风斗智斗勇。凤昭啊凤昭,你要是真讲道理,就该给我配个结实点的棚子,别拿张破布打发叫花子。”
话音刚落,脚步声由远及近,靴底踩碎枯枝的声音清脆利落。凤昭披着月白色外袍走来,肩头落了片叶子也没察觉。她站在塌了一半的帐篷前,看了眼被风吹得贴在萧无咎脸上的布,又看了眼他手里捏着的蜜饯核,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萧无咎立刻闭眼装死,呼吸放得极慢,胸口几乎不动,嘴里还哼出半句不成调的小曲:“……山高路远水长流,懒汉不愁天不收……”
凤昭没说话,只朝旁边副将轻轻颔首,点了下头。
一刻钟后,四名士兵抬着一副厚绒帷帐过来,手脚麻利地拆了烂帐篷,在原地重新搭起一座新帐。帐布是深青色粗绒,接缝处密实,帘子能完全合拢,角落还放了个小暖炉,炭火已经点上,热气缓缓往外散。
萧无咎偷偷掀开眼皮瞄了一眼,见他们动作飞快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,心里顿时美了三分,嘴上却不饶人:“啧,总算有人懂规矩了。早这样多好,省得我费劲折腾。”
他慢悠悠坐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走到新帐篷前绕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帐壁,满意地点点头:“嗯,这料子够厚,风想进来得先咬一口试试。”说完一头钻进去。
里面铺着毛毡,软乎乎的,脚踩上去像踩在晒干的蒲团上。他往里一滚,整个人陷进垫子里,舒服得哼了一声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这才叫人住的地方。”
他在垫子上打了两个滚,又翻身坐起,探出脑袋朝外喊:“女帝大人!进来歇会儿呗!我这儿刚烤了薯干,香得很!你要不要尝一块?保证不是从尸兵嘴里抢来的!”
凤昭仍站在三步之外,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像片不肯落地的雪。她看着他那副得意样,嘴角刚要往上提,立刻又压住了,淡淡道:“你若把嘴上的蜜饯换成军情地图,倒能多活几年。”
“哎,这就伤感情了。”萧无咎撇嘴,“我这不是为国为民累成这样嘛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现在好了,有这好帐篷,明天肯定精神抖擞,冲锋在前——当然,是被人抬着冲。”
凤昭转身要走,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一眼:“明日还有硬仗,别装病逃避值守。”
“我哪次逃过?”他立刻叫屈,“上回尸兵来,我不是第一个发现黑粉的吗?虽然我是闻出来的,但那也是本事!”
她没接话,只轻轻踢了下马腹,白马缓步前行,背影渐渐融入暮色。营地各处火堆燃起,巡哨的脚步声此起彼伏,铁甲碰撞轻响不断。
萧无咎望着她的方向,撇了撇嘴,小声嘀咕:“明明笑了一下还装冷……骗谁呢。”
他缩回帐篷,把暖炉往身边挪了挪,顺手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堆红薯片,搁在炉边烘着。香气慢慢散开,混着炭火味,暖烘烘的。他一边翻动薯干,一边哼歌:“……风不来我不开窗,雨不落我不起床,天塌下来有高个顶,我躺着最风光……”
外头传来士兵低声交谈,说主帐那边刚送来一批干粮和箭矢,今夜轮值安排也定了,东侧林子设三岗,南坡留瞭望台。他听了两句,翻了个身,嘟囔:“又是站岗放哨,累死啦。我要是能雇个替身就好了,让他去站,我在这儿吃薯干。”
薯干烤得焦黄酥脆,他捡起一片咬了一口,满嘴喷香,眯眼叹道:“活着就得讲究点,不然跟野狗抢骨头有什么区别。”
他吃完一片,又摸出一颗蜜饯扔进嘴里,酸甜味在舌头上炸开。忽然想起什么,探头朝外喊:“喂!外面那位兄弟!麻烦帮我把担架搬进来,别落外头生锈了!还有我那罐蜜饯,泥里的别捡,干净的拿进来就行!”
一名路过士兵应了声,照办去了。
萧无咎满意地缩回去,把毛毡拉到下巴,仰面躺着,望着帐顶发呆。暖炉的光映在布上,晃出一圈圈影子,像小时候师父逼他背书时,油灯照在碑文上的样子。
“唉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那时候要是也有这么个帐篷,我可能就不那么恨背书了。”
他闭上眼,假装睡着,其实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。知道凤昭还没回主帐,还在各处巡视。他嘴角悄悄翘了翘,又迅速压平,喃喃:“真是个劳碌命,当皇帝不好好坐着,非得满营跑。等哪天她累趴下了,看我还给不给她蜜饯吃。”
片刻后,脚步声再次靠近,这次是副将亲自过来,在帐外低声道:“萧供奉,您的热水送来了,放在帐门口。”
“哦。”他懒洋洋应了声,“放那儿吧,我自己会倒。”
水壶搁下,人走了。他没动,继续躺着。直到确定四周安静了,才悄悄睁眼,爬起来把水壶拎进来,倒了一碗,吹了吹,小口啜着。
“还算有点人性。”他咕哝,“至少知道我怕冷。”
他喝完水,把碗搁一边,重新躺下,把蜜饯罐子抱在怀里当枕头,嘴里还叼着半块薯干。帐外风还在吹,可再也钻不进来。他听着炭火偶尔爆个响,觉得这日子也算过得去了。
“明天打谁?”他自言自语,“管他呢,反正有凤昭顶着。我只要负责喊累、吃东西、顺便指点一下江山就行。”
他翻了个身,脸朝暖炉,烤得半边脸发烫。迷迷糊糊间,听见远处狼嚎了一声,又一声。
“吵死了。”他嘟囔,“连狼都比我勤快。”
他抓起毯子蒙住头,只露出一只耳朵,嘴里哼着:“……天大地大我不怕,有帐有炉就是家,谁要打仗谁去打,我躺平才是顶呱呱……”
歌声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。
帐外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后。营地灯火渐稳,守夜人握紧刀柄,目光扫向黑暗深处。战事未歇,余波暗涌,而这座不起眼的厚绒帐篷里,鼾声初起,蜜饯罐子静静躺在毛毡上,盖子没拧紧,甜香一丝丝往外飘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