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还在刮，萧无咎却没再抱怨。他躺在新帐篷里，暖炉烤得半边身子发烫，蜜饯罐子抱在怀里当枕头，鼾声一起一伏，听着像是真睡死了。
可没人知道，他耳朵一直竖着。
三更梆子响过，他猛地睁眼，一骨碌从垫子上爬起来，连薯干都顾不上翻，直接把蜜饯罐往腰间一挂，草鞋套上脚就往外走。外头巡哨刚走过，火把光还在南坡晃，他贴着营帐阴影溜到边界，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，等了不到半炷香，一道月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
凤昭来了。
她没说话，只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分明在问：不是说累死啦？还出得动？
萧无咎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被蜜饯染得微黄的牙：“昨儿睡得好，今儿精神旺得很。躺着是修养，出击是尽责，这不矛盾。”
凤昭皱眉，但没反驳。她知道这人嘴上喊累，事儿却从没落下过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借着林影往敌营方向摸。叛军扎营在北谷口，火把点得密密麻麻，巡逻队来回走动，每隔十步就有人站岗。风向也不顺，一阵阵往南吹，若是放烟，毒雾先熏自己。
萧无咎走两步就停下，蹲在地上揉肩，嘴里哼哼：“哎哟，元气不足，走不动咯。”其实他鼻子微微抽动，在嗅风里的气味变化。
凤昭盯着他，看他半天不动，正要开口，忽听他低声道：“东南风起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东边飘来，落在他脚边。他抬脚碾碎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：“现在能走两步了。”
凤昭没应声，身形一纵，如一片落叶掠过灌木，眨眼已到敌营外围。萧无咎慢悠悠跟上，一边走一边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个灰白色小纸包，抖进空蜜饯罐底，又捏了点残留糖屑进去，轻轻一摇。
“甜味压腥，他们闻着像烤饼香。”他小声嘀咕，“饿了一天的人，最经不起馋。”
他取出一根细长引信，塞进罐口，指尖一搓，火星蹦出，引信“嗤”地燃起。他把罐子放在背风的石缝里，轻轻推向前方。
烟，慢慢升了起来。
灰白中带点微黄，飘得不高，顺着地面爬行，像一层薄雾贴着草皮往前滚。风一送，正好钻进敌营下风口的帐篷缝隙。
两人趴在坡上，等。
一开始，营里没什么动静。巡逻兵还在走，火把依旧亮。萧无咎从怀里摸出块冷薯干，咔嚓咬一口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：“补充元气，不能让他们白忙活。”
凤昭侧头看他：“你不困？”
“困啊。”他含着薯干嘟囔，“但我睡相好，他们待会儿就不一定了。”
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，敌营里开始有人打哈欠。一个守夜的兵坐在火堆旁，眼皮直打架，手里的矛“咣当”掉地上也没捡。另一个抱着弓箭靠在车轮上，脑袋一点一点，最后直接歪倒，嘴张得能塞进拳头。
接着，鼾声起来了。
先是稀稀拉拉几声，后来连成一片，此起彼伏，像一群猪在泥坑里打滚。有个人翻身从铺盖上滚下来，压住了旁边同伴，两人谁也没醒，一个继续打呼，一个翻个身把对方当枕头搂着。
萧无咎眼睛一亮，拽了下凤昭袖角：“成了！快看那个胖的，嘴张得能塞进我拳头。”
凤昭没笑，但眼角抽了一下。
两人打了个手势，身后埋伏的部众悄然出动，猫着腰摸进敌营。没有喊杀，没有刀光，只有绳索摩擦地面的沙沙声。一个个沉睡的叛军被捆成粽子，拖出帐篷堆在一起，像码柴火似的摞成几排。
有个家伙睡得太死，被人拖着走时还咂吧嘴，仿佛梦见吃肉。
萧无咎走进营地，踩了踩软塌塌的地面，嫌弃道：“这帮人睡相比我还难看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，鞋尖破洞露出脚趾，满意地点点头，“至少我睡觉不流口水。”
他转了一圈，目光落在一个穿铠甲、佩蟒纹刀的家伙身上。那人躺得四仰八叉，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，帽子歪在一边，腰牌露了出来。
“这官儿最大。”萧无咎用脚尖踢了踢他，“先晾着他，等他自己醒。醒了也别急着问话，让他多回味一会儿美梦。”
凤昭已下令设临时囚笼，将俘虏集中关押。她站在笼边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昏睡的脸，最后停在那名佩刀将领身上。
“接下来呢？”她问。
萧无咎一屁股坐在俘虏堆旁，掏出蜜饯罐，一颗接一颗地嗑，吐出来的核精准落在那将领脸上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他嘟囔，“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做梦都说真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