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山道从密林里钻出来，铺成一条土路，两旁的树也稀了，风一吹，枝叶沙沙响，不像刚才那般死寂。萧无咎走在前头，脚步拖沓，草鞋破洞蹭着地，发出“哧啦、哧啦”的声音。他嘴里含着颗蜜饯，腮帮子一鼓一鼓，忽然停下，仰头望天。
凤昭跟在后头半步，见他这副模样，眉头微蹙：“又做什么？”
“嘘——”萧无咎抬手，眯眼盯着天上飘的一片云，“老东西不是爱听动静吗？那我先送你句贴心话——你牙掉了记得补！”
话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尾音还带着点蜜饯的甜腻，像村口大娘劝自家老头去镶牙似的，一本正经又透着荒唐。
凤昭一怔，脚步也停了。
她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上一章那股阴测测的传音，字字如钉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，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虚空中探出一只手来掐住喉咙。可眼下，这威胁竟被一句“补牙”给戳破了，像个鼓胀的皮囊，被人拿针轻轻一扎，“噗”地泄了气。
她抿了抿唇，想绷住脸，可眼角已先一步弯了起来。
萧无咎回头瞥她一眼，得意扬眉：“我说啥来着，这种老苍蝇，就得拿痒痒挠对付。你越正经，他越来劲；你越胡闹，他越抓瞎。”
凤昭轻哼一声，别过脸去，可肩头微微颤了下。
“牙掉了不补，吃饭漏风，说话漏气，多遭罪。”萧无咎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牙床，还用舌头顶了顶，“幸好我没掉。要真掉了，也不找他那种黑心牙婆，得去南市张记，人家手艺好，补完还能啃核桃。”
凤昭终于忍不住，低声笑了出来。
笑声很轻，像风吹过檐下的铃铛，刚起个头就被她抬手掩住了唇。可那笑意藏不住，从眼底漫出来，连带腕上的银铃都晃了晃，叮当一声，像是替她应和。
萧无咎咧嘴一笑，缺牙缝漏风：“女帝大人也觉得我说得对吧？”
“闭嘴。”凤昭瞪他，可眼神里没半分冷意，倒像是嫌他吵，又懒得真动怒。
“遵命。”他拖长音，慢悠悠往前走，脚尖踢起一粒小石子，打在路边石头上，“啪”地弹飞。
土路越走越宽，远处山脚下，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升起，村落轮廓浮现在夕阳里。河面横着一座石桥，水光映着晚霞，金红一片。
两人走到桥头，萧无咎忽然又停下。
“怎么？”凤昭问。
他没答，只竖起耳朵，听着风里的动静。
片刻后，空气微微一颤，像是有人在极远处重重吸了口气，又猛地咽下。树梢忽地一抖，惊起两只麻雀，“扑棱棱”飞走了。
“哟，恼羞成怒啦？”萧无咎拍拍耳朵，一脸嫌弃，“这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，光会喘粗气。你看，人一上火，气血就逆，牙龈就松——真该去药铺抓副固齿散，外加三贴降火膏，晚上再用盐水漱口，保管牙口好，吃嘛嘛香。”
凤昭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抬手扶了扶白玉冠，遮住半边脸。可那肩头抖得更明显了，连腰间的红色香囊穗子都在晃。
“你还笑？”萧无咎走近两步，故意压低声音，“别以为你转过去我就看不见。你这笑啊，跟解忧偷吃我蜜饯被抓包时一个样，嘴硬，脸红，还不敢看人。”
凤昭猛地转身，指尖点着他胸口：“再胡说，我把你扔河里喂鱼。”
“哎哟，威胁我？”他往后退半步，脚后跟踩在桥沿上，晃悠悠地，“你舍得吗？我可是欠你三碗蜜水的人。你把我扔了，谁给你背锅？谁给你治头疼？谁天天提醒你那个老苍蝇牙快掉了？”
“你——”凤昭气结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卡住了。
因为她发现，自己竟然没法反驳。
赵无命那声“夺骨之誓”，狂妄阴冷，本该令人胆寒。可经萧无咎这么一搅，反倒成了个笑话——两百岁的老太监，容颜不老，牙齿松动，半夜躲在暗处喊话，结果被个小辈当众揭短，连牙都没保住。
这画面太荒诞，荒诞得让人想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