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钟声还在宫墙上回荡，余音撞着青砖来回滚，像只没头没脑的雀子。萧无咎跟在凤昭后头，懒洋洋地踩着她的影子走，草鞋底蹭过石阶缝里钻出的几根狗尾巴草，一下一下，晃得人犯困。
“这天儿，怕是要变。”他嘟囔，抬手挡了挡日头，眯眼往前一瞧，凤昭已经走到北门箭楼下，月白袍角被风卷着翻，手里铜匣子攥得死紧，指节都泛白。
他加快两步凑上去：“我说，你真打算带兵压境？那王爷连自己吃不吃豆腐脑都得问‘大人’一声，突然就敢掀桌子造反，你不觉得……太整齐了？”
凤昭脚步没停：“边关失守，铁证如山。”
“可谁规定叛乱就得乱七八糟？”他从药丸袋里掏出半块干豆饼，边缘一圈绿毛，像是长了层绒帽子，“你看这玩意儿，前夜巡夜的侍卫塞我手里的，说是军粮。放三天就成这样，要是整仓都发霉，人吃了轻则拉肚子，重则神志不清——昨儿还跪着喊万岁，今儿就能抱着鼓槌说自己是龙王转世。”
凤昭终于停下，回头看他。
他把豆饼举到她眼前，晃了晃：“一个脑子被霉菌泡软的王爷，能想出开城纳敌这种高招？不如说他是被人喂了这玩意儿，正好撞上赵无命要采气，顺水推舟演一出‘我自愿’。”
周围几个守门禁军听了，先是一静，接着有人憋不住笑出声。另一个低声说：“萧爷，您这说法……比厨娘说米生虫是因为灶王爷打喷嚏还离谱。”
“离谱？”他瞪眼，“你们谁小时候偷吃过隔夜酱菜？第二天是不是满嘴冒泡，见谁都想掐脖子？病从口入，乱自腹生，懂不懂？”
凤昭盯着那块豆饼，眉心微动：“你是说，北境存粮可能全被污染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他收回豆饼，吹了吹上面浮灰，“要么是天灾，雨多仓湿；要么是人祸，有人故意不换陈粮。但不管哪种，吃的人疯一批，指挥打仗的还能有几个清醒的？你派大军过去，人家一开门就说‘我们不是叛，是中毒了’，你砍还是不砍？”
禁军们面面相觑。有个年长的校尉摸着胡子嘀咕：“若真是这样……倒解释得通为何叛军阵型散乱，连基本布防都没做。”
“就是嘛！”萧无咎一拍大腿，随即哎哟一声蹲下，揉着肩膀直哼唧，“哎哟元气大伤啊……这等愚昧世人，非要我亲自跑一趟才肯信。”
他顺势从蜜饯袋摸出一颗糖丢进嘴里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，含糊道：“反正咱本来就要去北边查‘鬼喘气’的地方，顺路看看王爷是不是真中了霉毒。要是救回来，你省兵，我省嘴，多好。”
凤昭看着他瘫在地上装死的样子，眼角抽了抽：“你就非得躺着说话？”
“站着耗气。”他翻个身，仰面朝天，“再说了，你说我要是真站直了讲道理，你们还信我是说胡话吗？只有我越荒唐，你们才越该认真想想——万一呢？”
她沉默片刻，目光扫过他手里那块发霉豆饼，又看向北方官道尽头腾起的一溜黄尘。
“若只是你随口胡诌？”
“那我也算给未来史官留个乐子。”他坐起身，拍拍草鞋上的土，“总比写‘南境女帝因豆饼起疑，遣使查粮’强吧？听着就跟饭后闲谈似的。”
凤昭终于没忍住，嘴角一翘，又迅速压下去。她转身望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，十名精锐已列队完毕，刀鞘擦着靴筒轻轻响。
“你真要去？”
“不去谁给你证明豆饼能让人造反？”他慢吞吞站起来，把豆饼小心包进油纸，塞进怀里，“再说了，万一那王爷正抱着柱子说自己是灶神附体，我好歹会两招安神定魄针，不至于让他当场把房梁啃塌。”
她没再反驳，只低声吩咐亲卫：“备双厚底履，路上沙石多。”
“不要！”他立刻跳脚，“新鞋太硬，磨脚！我就穿这双，透气！”
“你上一章还嫌不透气。”
“那是上一章的事。”他摆手，“现在情况变了，我这是为国牺牲舒适度，必须让百姓看见我的破洞草鞋——象征意义懂不懂？”
凤昭不再理他，抬步走向马车。风吹起她腕上银铃，叮当一声，又被风卷走。
他跟在后头，一边走一边翻包袱，确认蜜饯三罐、毒粉两包、金疮药一小瓶都在。临上车前，他又回头看了眼宫墙，御书房那扇破窗还敞着，血书早被风刮没了影。
“累死啦。”他叹气，一脚踩上车板。
车轮刚动，他又掀帘探头：“哎，刚才谁笑我说法离谱的？记住了，等我从北境带回一筐发霉豆饼，你要当众吃一口！”
那人脸色煞白，连连摆手。
萧无咎得意地缩回头，靠在车厢角落，从布袋里摸出颗蜜饯，慢慢含着。外头阳光刺眼，照得官道像条晃眼的黄蛇，蜿蜒向北。
车行一阵，他忽然开口：“喂。”
帘子被掀开一角，凤昭侧脸映着光。
“你说……要是北境粮仓真全坏了，百姓吃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