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的光斜照在裂谷岩壁上，那条张了半日的大口子，如今只剩一道细缝，像被谁拿烧红的铁条生生焊死。黑浆不再涌，倒流回地底的痕迹还留在石缝间，凝成一块块焦油似的壳。白烟从缝里冒出来，一缕一缕，稀薄得快要看不见。地面也不震了，连带着远处山体的嗡鸣都歇了火。风刮过岩面，带起一层灰，打在人脸上，是干的，没再沾着那股子硫磺混着腐肉的味儿。
士兵们还僵在原地，离裂缝三十步外围成半圈，没人敢往前凑。刚才那一幕太邪性——萧无咎在石头上跳大神似的扭来扭去，嘴里嚎着不着调的词，最后腾空七步，双掌一推，地缝就跟活物被掐住脖子一样，硬生生闭上了。
“闭上了？”有个年轻兵喃喃出声，嗓子发紧，“真……真焊死了？”
旁边老卒眯着眼盯了半晌，手里的盐袋早掉地上了也没捡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我活四十一年，见过塌房、见过山崩，就没见过地能自己长口子，还能自己合上的。”
新兵腿软，扑通跪下就想磕头，边上老兵一把拽住他后领：“别作死！你想让萧爷回头罚你背十袋盐？”
“可他这……这不是神仙手段吗？”新兵声音打颤。
“神仙？”另一个青年兵握紧刀柄，眼眶有点红，“他要是神仙，为啥天天喊累？为啥吃颗蜜饯还得叹三声？他是人，是咱们南境的活人，把命豁出去给咱们拼出来的太平！”
话音落，一圈人都静了。目光齐刷刷落在岩石那边。
萧无咎背靠岩壁，瘫坐在地，一只草鞋彻底甩飞，脚趾头露在外头，沾着灰和碎石屑。他侧着身，半边脸埋在袖子里，眼皮耷拉着，像是睡死过去。可胸口一起一伏，呼吸虽浅却稳，耳朵尖时不时抽一下，明显没真睡。
有人小声嘀咕：“萧爷耗空了元气，凤昭大人知道不得心疼死？”
“嘘！别提凤昭！”旁边人赶紧拦，“你想让他听见又骂你多嘴？”
“我哪是想让他听见，我是说……赵无命那边，怕是要疯了吧？他守了百年的龙眼，就这么让人用跳舞给封了？”
“跳舞？”老卒摇头，“你懂个屁。那是法，是咱们不懂的法。你看他最后那七步，一步一个印子，石头都裂了，哪是凡人能踩出来的？”
众人再看那岩石，果然有七道浅痕，呈弧形排列，一直延伸到裂缝边缘，最后一脚踩的地方，石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。
“要我说，萧爷就是懒仙下凡。”青年兵忽然咧嘴一笑，“天上那位嫌累，特意投胎下来，专治各种麻烦。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，又赶紧捂嘴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萧无咎耳朵动了动，心里翻个白眼：**又是“神仙”，又是“下凡”，你们咋不说我是灶王爷转世，专管撒盐除晦？**
他不想睁眼，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唤，尤其是丹田那儿，空得像被狗刨过的地窖。刚才那几圈“跳大神”看似胡闹，实则把全身阳气全逼了出来，顺着奇经八脉一股脑轰进地缝。现在别说打架，爬起来系个鞋带都费劲。
可他不能真躺平。
这群人要是把他当神供起来，接下来路就难走了。龙眼不止这一处，后面还有六口等着填，他可不想每到一处都先跳个舞，再听一堆人山呼“仙师”。
他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眼皮掀开一条缝，含糊道：“碰巧……阳气顺了道儿……别当真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周围人听得清楚。
“啥？”新兵愣住，“萧爷您说啥？”
“我说，运气好。”他抬起手，摆了两下，手指发虚，“谁知道今天太阳晒得足，脚下这块石头又刚好导气……换块地，我跳破喉咙也白搭。”
老卒皱眉：“可您那动作……分明是有章法的。”
“章法？”萧无咎冷笑一声，又咳两下，“乡下王半仙跳了三十年，连自家耗子洞都没堵住。我这顶多算学得快，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抬高点声：“都别愣着！再看缝又开了，谁负责背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