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林子那头刮过来,吹得篝火一歪一歪的,火星子蹦到萧无咎脚边。他眼皮都没抬,只把腿往车板里缩了半寸,嘴里哼出一句:“再跳就烧你鞋底。”
少年蹲在火堆旁,手里捧着个陶碗,水面上映着火光,晃得厉害。他低着头,手指抠着碗沿的豁口,指节绷得发白。刚才那一声“再跳”,是冲他说的——他端水的手抖了一下,水洒出来两滴。
萧无咎躺在马车角落,草鞋一只在脚上,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蹬到了车下,露出的脚趾沾着草屑和泥灰。他闭着眼,胸口起伏平稳,像睡熟了。可少年知道,他没睡。从进林子起,这人走路歪七扭八,嘴里喊累,脚步却始终卡在自己前头半步,连踩断的树枝都数得清。
“师父。”少年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,“您……喝点水吧。”
萧无咎没应。
少年又叫了一声,这次带了点颤音。
“嗯?”萧无咎这才掀开一条眼缝,目光懒洋洋扫过来,落在他手上那只碗上,“水?你喝一口我看看。”
少年顿住。
“怎么,怕我毒死你?”萧无咎咧嘴一笑,眼角那颗泪痣跟着翘了翘,“那你先喝。我不挑,剩的也行。”
少年低头,抿了一小口水,喉结动了动。
“行了。”萧无咎这才慢吞吞撑起身,一只手扶着车板,另一只手伸出来,“拿来。”
少年递过去。
就在碗沿碰到他指尖的瞬间,少年猛地抽手,反手从竹篓底部抽出一截短刃,刀身乌黑,刃口泛蓝,直刺萧无咎咽喉。
火光一闪,映出少年脸上那道淡粉色疤痕,扭曲如蛇。
萧无咎头一偏,刀尖擦着颈侧划过,带起一溜血珠。他右手顺势扣住少年手腕,膝盖往上一顶,正中肘关节内侧。少年闷哼一声,短刃脱手飞出,钉进旁边树干,颤了两下。
没等他反应,萧无咎已经拧身压上,左手掐着他后颈往前一按,整个人被狠狠摁进泥土里。他一只脚还搭在车板上,姿势懒散得像在晒太阳。
“赵无命的崽,”萧无咎喘了口气,语气抱怨得很,“爪子挺痒啊。”
少年挣扎着抬头,嘴角蹭着土,眼睛通红:“我不是……我只是想活命!”
“哦?”萧无咎歪头看他,“那你选的方式真别致——拿把毒刀捅救命恩人,这算报恩还是还债?”
“我没别的路!”少年嘶吼,脖子上的筋暴起来,“你不明白……他让我来,不来就得死!”
萧无咎啧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根银针,在火上烤了烤,随手往少年颈侧一扎,拔出来时针尖带了丝黑血。他吹了口气,看着那点黑沫在火光下泛出油光。
“舌头底下那颗痣,每到子时青三分。”他眯眼,“这是‘牵魂蛊’认主的记号,赵无命调教狗才的老把戏。你当我是山野郎中,专治跌打损伤?”
少年浑身一僵。
“你身上这蛊,不光让你听话。”萧无咎把针收进袖袋,顺手拍了拍他脸,“它还催你动手——今晚不动手,明天肠穿肚烂,爬都爬不动。所以你不是不想活,是你不敢不杀我。”
少年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现在呢?”萧无咎往后一靠,重新瘫回车角,揉了揉腰,“任务失败,回去也是死,对吧?”
少年咬牙,眼里恨意翻滚:“那你杀了我!省得麻烦!”
“杀你?”萧无咎翻了个白眼,“累得慌。你这身子骨,挨一刀就散架了,我还得埋。费劲。”
他顿了顿,从药袋里抓了把蜜饯塞嘴里,嚼得咔咔响。
“但我能把你肚子里那虫子弄出来。”他盯着少年,“你想不想知道,是谁让你今晚非杀我不可?”
少年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赵无命。”萧无咎咧嘴,“是他给你下的蛊。它要你动手,不是因为你忠心,是因为它饿了。你听不见它叫?半夜钻心地痒,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?”
少年瞳孔一缩。
“我能把它揪出来。”萧无咎懒洋洋说,“但你得自己想活。要是你宁愿死也不肯改主意,我现在就放你走,让你爬回去等死。”
少年死死盯着他,嘴唇发抖。
“不信?”萧无咎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粒黑丸,“含着。要是半个时辰后你还想杀我,我跟你道歉,外加三碗蜜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