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道深处的风更冷了，吹得人脚底发麻。萧无咎那只露着脚趾的草鞋在石地上蹭了蹭，灰渣子直往缝里钻。他没管，只眯眼往前看，三岔口的黑影早被甩在身后，现在眼前只剩一条向下倾斜的窄路，两壁岩石紧贴，像是巨兽合拢的牙床。
地面又颤了一下，比刚才重，震得他后槽牙有点酸。他停下，右眼角那颗泪痣轻轻一跳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，顺手往后摆了摆手。
凤昭立刻站定，月白长袍的下摆扫过碎石，没发出一点声。她掌心微热，金光蓄到三分便收住，只留一丝暖意在指尖游走。这地方不对劲，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不知何时变了，腥甜得像熬过头的红糖水，吸一口，喉咙口就黏糊糊的。
萧无咎蹲下，烧伤未愈的右手往裂缝一按，指尖沾了层紫光浮灰。他皱眉，从药丸袋里抓出一小撮灰绿色粉末，弹进地缝。粉末落地即化，腾起一缕白烟，滋啦作响，像是油锅里滴了水。震动缓缓平息，岩壁上的紫光也暗了几分。
“行了。”他拍拍手，“我那点‘小礼物’还算争气，阵眼漏气了。”
凤昭走近半步：“前面？”
“前面。”他抬头，目光扫过前方岩壁，忽然一顿，“等等。”
他猫腰往前挪了两步，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边，用指头扒拉起一层浮土。土下压着一角暗红晶石，形如心脏，边缘参差，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又扔在这儿。内部有血丝状的光流缓缓蠕动，一明一灭，像在呼吸。
“哟。”他咧嘴，“还真藏这儿了。”
凤昭立刻上前半步，挡在他侧后，掌心再次泛起金光，警惕扫视四周。她没伸手碰，只低声问：“龙心残片？”
“还能是糖豆？”他嘟囔一句，从蜜饯布袋里摸出一颗乌梅塞进嘴里，含糊道：“耗元气的事来了，得垫垫。”
说完，他转手从毒粉袋抽出一张银箔纸，薄如蝉翼，迎风一抖几乎透明。他覆在掌心，慢慢探向那块晶石。银箔刚触到残片边缘，噼啪一声轻响，像是火苗舔过干草。他手指没抖，指尖轻轻一撬，整块残片应声而起，嵌土的根部带出几缕紫雾，旋即被银箔吸了个干净。
就在残片离地刹那，整条坡道猛地一震，头顶碎石哗啦滚落，岩壁烫得能煎蛋。凤昭反应极快，抬手将他往后一拽，自己横身挡住上方，一片碎石砸在肩头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萧无咎稳住身形，低头看着掌中晶石，那血丝般的光流还在动，但慢了许多。“脾气还挺大。”他哼了一声，翻腕从腰间解下那个旧锦囊——靛青布面磨得发白，角上草绳打了死结，正是他平时装蜜饯的那个。
他对着锦囊吹了口气，糖渣簌簌落下。然后小心翼翼把残片放进去，再三系紧袋口，拍了拍：“这下谁也抢不走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忽觉眉心一刺，像是有人拿针尖戳了一下。他“嘶”了一声，抬手揉了揉。
凤昭同时手腕一颤，银铃轻晃，却没出声。她看向萧无咎，眼神一凝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，但意思明白：有变。
画面一闪，宫阙深处。
铜炉炸裂，香灰飞溅。赵无命盘坐蒲团，手中茶盏“啪”地碎在膝头，瓷片割破手掌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暗红蟒袍上，他浑然不觉。双目猛然睁开，瞳孔缩成针尖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：“他拿了……那东西？！”
镜头拉回。
龙眼深处，最后一波震颤停歇，紫光渐隐，坡道恢复死寂。只有风从下方缓缓吹上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。
萧无咎摸了摸怀中锦囊，抬头看向凤昭，嘴角一扯：“老苍蝇炸毛了。”
凤昭点头，左手按住腰间红色香囊，右手微张，依旧蓄着金光。她没说话，但脚步往前半寸，与他并肩。
“走？”他问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他转身，那只破草鞋踩在石地上，嗒嗒作响。她跟在后面半步，袍角扫过碎石，银铃未响。两人一步步往坡道上方走去，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。
锦囊稳妥系在腰间，紧贴着他右侧肋骨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每一步，都像踩在活物的脉搏上。
远处，南境都城的天空还亮着，炊烟袅袅，市集喧闹。没人知道，此刻地下深处，有两个人正带着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，往出口走去。
而皇宫内，司礼监的灯，一盏接一盏灭了。
萧无咎走出十步，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，对着漆黑的坡道深处，大声道：“喂！听见没有！你家祖宗的坟，老子今天算挖定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