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元年二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化冻后的湿意，吹在辎重营的帐帘上哗啦响，却吹不散帐内暖烘烘的麦香。
嬴牧趴在案上，正给要运回陇西的流民名册按手印。
都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的，优先安排进头一批车队，免得路上冻着。
刚按到第三十个红手印，帐外的亲兵突然掀帘冲进来，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，声音都劈了：“曲候！牛将军派亲兵来召，让您立刻去洛阳相国府议事！营外的马已经备好了！”
嬴牧手里的朱砂印泥顿了顿，没露半分惊讶，只随手把名册塞进袖里，抓过搭在衣架上的玄色官袍披上。
脚步稳得像去邻村串亲戚：“知道了，备水给我洗个脸，别让相国看出我刚睡醒。”
赵大在边上看得急：“少主，是不是虎牢关出事了？刚才我见西边过来的溃兵比往日多，都慌慌张张的。”
“慌什么，天塌不下来。”嬴牧洗了把冷水脸，铜镜里的年轻人眼神清亮，半点慌色都无，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贾诩给的通行令牌。
凉丝丝的铜面贴着胸口。
他等这一天等了快半年。
往洛阳去的路上，气氛已经明显不对。往日城门处虽严，却还有摆摊卖胡饼的小贩。
今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，持戈的西凉兵脸绷得像石头，见了穿官袍的也不敬礼，只上下扫视半天才放行。
路边蹲了不少抱着包袱的百姓，想往城外逃，被兵卒一鞭子抽回去，哭声混着呵斥声，风一吹飘得老远，沿路的民房门板上都刷了白漆，写着个大大的“迁”字。
刚进相国府的议事堂，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就扑了过来。
地上扔着个砸得稀烂的青铜酒樽，酒液混着血渍渗进青砖缝里，主位上的董卓脸色铁青。
腮边的横肉气得直抖，手里的剑柄被他攥得吱呀响，往常挂在脸上的嚣张跋扈半点不剩，只剩被打急了的狠戾和慌乱。
底下的武将文臣站得笔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往日争功抢赏的喧闹劲半分都没了。
嬴牧跟在牛辅身后站到武将队列的最末尾，抬眼扫了一圈，见贾诩依旧站在文官最偏的角落，手里拨着暖炉里的炭，眼皮垂着，仿佛周遭的刀光剑影都跟他没关系。
“一群废物！”董卓猛地一拍案几，震得案上的竹简掉了一地。
“吕布在虎牢关挡不住刘关张也就罢了，太谷关居然被孙坚那小儿打穿了！现在孙坚的兵马离洛阳不到五十里，你们说！怎么办！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更是鸦雀无声。
孙坚的江东军有多猛，这段时间大家都见识了。
华雄死后，孙坚当盟军先锋，一路打过来，西凉军根本挡不住，前几日吕布亲自带兵去太谷关拦截，都被孙坚打了个大败而归，现在人已经到了洛阳城门口，难怪董卓急得跳脚。
站在董卓身边的李儒往前跨了一步，他是董卓的女婿，也是帐下第一谋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声音阴恻恻的像淬了冰：“相国，洛阳乃四战之地，无险可守，如今关东军兵临城下，城中富户人心浮动，再守下去必出乱子。
依臣之见，不如迁都长安，长安有函谷关之固，陇右又是我们的老家，兵源粮草充足，待休养生息几年，再打回来不迟。”
“迁都？”站在文官前列的司徒杨彪立刻站了出来，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。
“洛阳是大汉两百年都城，宫室宗庙都在这里，怎么能说迁就迁？百姓安土重迁，贸然驱赶，必生祸乱啊相国！”
“祸乱？”董卓冷笑一声，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是说我会害百姓？我看你是跟关东军私通，想当内应！”他话音刚落，门外的亲兵立刻冲进来，把杨彪按在地上。
太尉黄琬站出来求情，也一起被拖了出去，当场免了官职，扔出了相国府。
满殿的人都吓白了脸，没人再敢说半个“不”字。
“我意已决，即日起迁都长安！”董卓猛地站起身，肥硕的身子压得案几吱呀响。
“三日之内，洛阳所有富户、官员、百姓，全部迁往长安。”
“敢留在洛阳不走的，按通敌论处！”
“宫殿、宗庙、富户的宅子，全部烧了，一粒粮一片瓦都不留给关东军！还有皇陵，都给我挖开，里面的珍宝全部运去长安！”
这话听得满殿人后背发凉，连武将都变了脸色。
烧皇宫、挖皇陵、驱赶百万百姓，这是要把洛阳彻底变成废墟啊。
可没人敢反对，刚才杨彪的下场还摆在那，谁也不想拿脑袋试董卓的刀快不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