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深夜,福祥弄的风似乎都比往常安静了几分。
林记饭馆的卷帘门依旧只拉开一半,像一只慵懒的眼,审视着这个不眠的城市。
不同的是,门口那块手写的小黑板旁,多了一张用镇纸压着的宣纸。
上面的字迹与黑板上的同出一源,笔锋锐利,墨色沉稳。
“晚十点后,食不言。入店,即默认此约。”
没有威胁,没有解释,只有一条冷冰冰的规则陈述。
林轩知道,这行字会像一把筛子,将那些只是为了凑热闹、拍视频、打卡炫耀的浮躁客流给滤掉大半。
剩下的,才可能是真正需要这方寸之地来安放疲惫灵魂的人。
生意会变差吗?大概率会的。
但他不在乎。
钱够用就好,他更想要的,是一个能让萌萌安睡,也能让自己静心烹饪的环境。
这比日进斗金重要得多。
此刻,店内只有两桌客人。
一桌是老熟客李静,她看到新规矩时,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。
她点了一碗碎金饭,正用小勺一粒粒地送入口中,动作优雅,神情专注,仿佛在品鉴一件艺术品。
另一桌是两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,看穿着打扮像是附近写字楼里的程序员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吃着面,连吸溜汤汁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,偶尔用手机打字交流,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在图书馆自习。
林轩很满意这种氛围。
空气里,只有食物的香气在缓慢流淌,混合着老旧木头发出的淡淡清香,像一首无声的催眠曲。
他站在灶台后,正在处理一块上好的猪后臀肉。
他要做的是一道极其考验刀工的菜,酱爆肉丁。
肉丁要切成石榴籽大小,均匀一致,肥瘦相间,这样爆炒出来才能外酥里嫩,汁水丰盈。
“噌,噌,噌……”
菜刀与乌木砧板的接触,发出一种极富韵律感的闷响。
那声音不响,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跳节点上,稳定而绵长。
就在这份宁静即将抵达顶点时,三道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身影,像三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闯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剃着板寸,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的壮汉,裸露的胳臂上纹着一条面目狰狞的鲤鱼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瘦高个,流里流气,眼神飘忽,一进门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四处打量。
林轩切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的余光已经将这三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为首的壮汉,赵强,附近一片有名的滚刀肉。
手下养着几个小弟,靠帮人讨债、看场子为生。
林轩前世在机关单位,没少看这类人的卷宗。
他们看似凶狠,实则色厉内荏,欺软怕硬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果然,赵强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张写着新规矩的宣纸。
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挑衅。
他大喇喇地走到一张空桌前,没有坐下,而是用脚勾过一张木制长凳。
“刺啦——”
木凳的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极其刺耳的、长长的噪音,像用指甲猛地刮过黑板。
店里仅有的两位程序员客人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颤,手里的筷子都险些掉落。
李静更是秀眉紧蹙,
赵强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,他就是要打破这里的规矩,他就是要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年轻老板,到底有什么本事。
前几天,他接了个活儿,一个叫李妍的网红愿意出五万块,让他来“处理”一下这家店的麻烦。
债主逼得紧,这笔钱对他来说是救命稻草。
原本的计划是制造冲突,逼店家动手,然后报警讹钱,顺便砸了这破店。
可就在他准备一屁股坐下,再顺势把桌子也弄出点动静时,另一股声音,如同看不见的潮水,将他制造的噪音瞬间淹没了。
“咄咄咄咄咄咄咄咄……”
那声音来自灶台后的砧板。
原本稳定而富有韵律感的切肉声,频率陡然加快,声音变得密集如雨打芭蕉。
那不是杂乱的噪音,而是一种被极致压缩的秩序感。
每一声都像是用卡尺量过,间隔、力度、音色,分毫不差。
这声音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声墙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。
赵强的屁股悬在半空,动作僵住了。
他不懂厨艺,但他混迹街头多年,对“气场”这种东西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这连绵不绝的刀击声里,透着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狠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