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宫里开始张灯结彩，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，忙着贴窗花、挂灯笼。按规矩，除夕要合宫夜宴，皇后操办，华妃协理，年年如此，今年也不例外。
养心殿里，我盯着案上的单子出神。
这是皇后呈上来的除夕宴安排——哪宫娘娘坐哪，哪道菜先上，哪个戏班唱哪出，密密麻麻写满三页纸。我翻到最后一页，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：
“倚梅园，梅花盛开，可供圣驾游赏。”
倚梅园。
除夕。
梅花。
我放下单子，靠在椅背上。
原剧情里，甄嬛就是在除夕夜独自前往倚梅园，许下“逆风如解意，容易莫摧残”的心愿。我——不对，是原来的雍正——听见了，却没看见人，只当是宫女。后来余莺儿冒名顶替，一路从官女子爬到了妙音娘子。
然后呢？
然后余莺儿恃宠而骄，得罪甄嬛，最后被赐死。
这中间还夹着沈眉庄得宠、华妃吃醋、皇后挑拨，一团乱麻。
“皇上？”苏培盛探头进来，“皇后娘娘遣人来问，除夕宴的菜单可还满意？”
我回过神来：“告诉皇后，办得很好。另外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另外什么？说朕要去倚梅园？说朕要找那个许愿的宫女？
不行，太刻意了。
“另外什么？”苏培盛等着。
“另外，让内务府把倚梅园的梅花好生打理，除夕夜朕要去赏梅。”
苏培盛一愣，随即笑道：“奴才这就去传话。”
他走后，我重新拿起朱笔，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
赏梅。
赏什么梅？
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场景，看看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夜晚，到底会如何发生。
———
碎玉轩。
三个月了。
甄嬛靠在窗边，看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帕子。
装病避宠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。每日请安免了，皇后派人来探视几回，话里话外都是关心，可甄嬛知道，那些关心底下藏着什么。
华妃也派人来过，送来几匹布料，说是“给莞常在添衣裳”。槿汐查验过，布料是好布料，没有毛病。
没有毛病，才是最大的毛病。
甄嬛不信华妃会真心待她好。果然，没过几日，就听说华妃在皇后面前提起她，说莞常在病得蹊跷，怕是装病躲懒。皇后替她圆了过去，但这话传到碎玉轩，甄嬛心里明镜似的——华妃未必真怀疑她装病，只是想借她敲打皇后罢了。
“小主，”槿汐端了茶来，“明日就是除夕了，您想吃什么馅的饺子？奴婢让小厨房预备着。”
甄嬛摇摇头：“随意吧。”
槿汐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甄嬛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除夕夜，各宫都要去乾清宫赴宴，唯独碎玉轩，冷冷清清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“槿汐，”甄嬛忽然开口，“倚梅园的梅花，开了吗？”
“开了，听说开得极好。皇上特意吩咐内务府打理，除夕夜要去赏梅呢。”
甄嬛眼睛微微一亮，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小主想去看看？”
“我一个病人，怎么去？”甄嬛苦笑。
槿汐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小主若是想去，也不是没法子。除夕宴戌时开始，皇上要亥时才能离席去倚梅园。小主若是提前去，酉时左右，天刚擦黑，那时候人少……”
甄嬛转过头看她。
“奴婢陪着小主，”槿汐说，“咱们悄悄的，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甄嬛抿了抿唇，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三个月了。
她把自己关在这碎玉轩里，每日煎药、读书、发呆，看着窗外的天从蓝变黑，再从黑变蓝。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。
去看看梅花吧。
就算只远远看一眼，也是好的。
———
除夕。
乾清宫，灯火通明。
我坐在正中的御座上，左边是皇后，右边是华妃。再往下，端妃、齐妃、敬嫔、丽嫔……一张张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，笑容都是标准尺寸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戏台上唱着《长生殿》，唐明皇与杨贵妃你侬我侬。
我端着酒杯，一口没喝。
“皇上，”华妃凑过来，“您怎么不吃菜？这烤鹿肉是臣妾特意让御膳房预备的，您尝尝。”
她用银筷夹起一片肉，递到我嘴边。
众目睽睽之下，我只能张嘴接了。
华妃笑得眉眼弯弯，皇后在一旁端庄地喝茶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。
好不容易熬到亥时，我放下筷子：“朕去倚梅园走走。”
皇后起身：“臣妾陪皇上……”
“不必了，”我摆手，“你们继续。苏培盛跟着就行。”
华妃的目光追着我，欲言又止，到底没敢拦。
———
倚梅园。
夜色如墨，月光清浅。
我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走，两旁的梅花开得正好，红的似火，白的胜雪，暗香浮动，沁人心脾。
“皇上，往那边走？”苏培盛举着灯笼问。
我站住了。
往那边走？
原剧情里，雍正是在梅花深处听见有人许愿。可这园子这么大，我怎么知道她在哪？
正想着，忽然一阵风过，送来若有若无的声音。
“……逆风如解意，容易莫摧残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是这句。
是这句！
“谁？”苏培盛举着灯笼往前照，“谁在那里？”
我抬手拦住他，压低声音：“别惊着人。”
可就在这一瞬间，远处传来一声惊呼，紧接着是脚步声，由近及远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快步上前，只见梅树下空空荡荡，地上落着几片花瓣，还有一只——
我低头看去，是一只小小的剪纸。
是一只小象。
我弯腰捡起，借着月光细看。剪纸很粗糙，但能看出是个女子的模样。
“皇上？”苏培盛追上来，“要追吗？”
我攥紧了那只剪纸，沉默片刻：“不必。”
我知道是谁。
也知道她跑了。
可那个声音，那句诗，分明不是宫女能有的。
“回宫。”我说。
苏培盛一愣：“皇上，不看梅花了？”
“不看了。”
我把剪纸收入袖中，转身离去。
身后，梅花静静开着，暗香如故。
———
倚梅园深处，甄嬛躲在一株老梅树后，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只是想来看看梅花。
槿汐在园外守着，她一个人悄悄进来，看着满树红梅，鬼使神差地念出了那句诗——那是她在家时最喜欢的一句。
谁知话音刚落，就听见有脚步声。
她来不及多想，转身就跑。
跑到一半，才发现袖中的小象不知何时掉了。
那是她剪着玩的，本想着挂在梅树上祈福，还没来得及……
“小主！小主！”槿汐迎上来，见她脸色惨白，吓了一跳，“怎么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