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把那块绣品仔细包好,带着出门了。
许尽安醒来时,屋里已经飘着粥香。许尽欢还蜷在里屋的小床上睡得正熟,他轻手轻脚起身,走到灶间。灶膛里火还温着,粥锅在余烬上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。
他盛了碗粥,就着咸菜吃了,心里却还惦着母亲那块绣品。那些藤蔓纹路,昨晚在梦里又出现了——不再是梦里,是在他半睡半醒间,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弯曲的线条,一道一道,密密麻麻,把他缠在里面。
他甩甩头,收拾碗筷,又把院子扫了扫。日头渐渐高了,阳光透过院墙边的槐树叶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,挑水的,倒夜香的,早起做活计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母亲回来时,已近晌午。
她手里提着个布包,比去时鼓了些,脸上却没什么喜色,反倒有些苍白。许尽安正蹲在井边洗衣裳,看见母亲进来,忙站起身。
“娘,回来了?绣品卖了?”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把布包放在屋檐下的矮桌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她没急着解开,先走到灶边看了看火,又掀开锅盖瞧了瞧里面温着的粥。
“欢欢呢?”她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还在睡,我叫她起来。”许尽安说,目光却还盯着那个布包。
母亲没说话,只是慢慢解开布包的结。布是普通的蓝粗布,打了两个结,她解得很慢,手指微微发抖。许尽安看着,心头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。
布包打开,里头是几样东西:一块淡青色的细布,一看就是好料子;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红糖;还有一小串铜钱,用麻绳穿着,大概有几十文。
“绣庄的周掌柜……”母亲开口,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,“他说这花样……很少见。给了这些,说是定金,让再绣几块。”
“定金?”许尽安有些意外。镇上绣庄收绣品,向来是银货两讫,从没听过给定金的。
母亲点点头,拿起那包红糖,在手里掂了掂:“周掌柜说,这花样别致,城里人喜欢。让……让照这个花样,再绣三块,要一样的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那块细布上。布是上好的苏绸,柔软光滑,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这种料子,镇上普通人家几年也舍不得买一尺。
“娘,”许尽安走近些,压低声音,“周掌柜还说什么了?”
母亲抬头看他,眼神复杂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:“没说什么。就说花样好,让多绣些。”
可许尽安分明看见,母亲的手在抖。
“那绣样……”他试探着问,“真是外婆教的?”
这次母亲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许尽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才轻声说:“是你外婆……临走前教的。她说这花样,能保平安。但只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绣,不能轻易示人。”
她说着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脸涨得通红。许尽安连忙上前扶住她,拍着她的背。母亲的手冰凉,手心全是汗。
“娘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……老毛病了。”母亲摆摆手,直起身,脸上的潮红还没退去,“安儿,这事……别跟外人说。周掌柜那边,娘会应付。你专心上学,别的不用管。”
她说得坚决,可许尽安听出了那坚决底下的不安。
------
下午,许尽安照常去学堂。
王老夫子今天讲的是《论语》。“子曰: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”老夫子念得摇头晃脑,山羊胡子一翘一翘。
“天命不可违,大人不可欺,圣人之言不可疑。”老夫子扫视台下,目光严厉,“这便是规矩!天地间的规矩,人世间的规矩!你们要牢记在心,不可有半分懈怠!”
许尽安坐在下面,手里捏着笔,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——“只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绣”。
最需要的时候……是什么时候?
是现在吗?
他想起那些外乡人,想起他们打听陈夫子,打听老物件。想起周五袖口的墨迹,想起老默手上不寻常的茧子,想起醉汉那句“酸秀才的东西”。
还有梦中那些光弦,陈夫子那枚平安扣,母亲绣品上奇怪的纹样……
这些碎片,像散落一地的珠子,他隐约觉得它们该被一条线穿起来,可那条线在哪儿,他不知道。
“许尽安!”
老夫子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开。许尽安猛地回神,抬头看见老夫子已经站在他桌前,脸色铁青。
“老夫讲了这许久,你魂游天外,所为何事?”老夫子厉声问。
“学生……学生知错。”许尽安低下头。
“知错?”老夫子冷哼一声,“我看你是心野了!昨日在竹廊听了些歪理,今日便连圣人之言也听不进去了?”
许尽安心里一惊。老夫子怎么知道他昨天在竹廊?
“伸手!”老夫子喝道。
许尽安抿紧唇,伸出右手。掌心那道红痕还没完全消,此刻又要添新伤了。
戒尺落下,啪!比昨天更重,更响。掌心瞬间肿起一道棱子,火辣辣的疼。
“这一下,是打你不敬师长!”老夫子声音冰冷,“再一下,是打你不思进取!”
第二下落下,许尽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死死咬着牙,没吭声。
“坐下!”老夫子收回戒尺,转身走回前面,“今日的课,罚你抄写《论语》前十篇,明日交来。少一字,再加十下!”
学堂里鸦雀无声。所有孩子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许尽安慢慢坐下,右手在桌下攥成拳,掌心疼得钻心,可心里那股憋闷,比手上的疼更难受。
------
散学后,许尽安没直接回家。
他背着书袋,慢慢走到镇口。老槐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听雨竹廊里空荡荡的,陈夫子不在。石桌上干干净净,连片落叶都没有。
许尽安在竹廊外站了一会儿,转身想走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找老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