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日头斜了,热度却还没散。
许尽安提着小半瓶醋,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。醋是给母亲打的一一晌午妹妹光顾着听说书,醋瓶忘在茶馆了,他散学后绕路去取,又去杂货铺重新打了醋。
巷子里飘着炊烟,是松木混着艾草的气味,辛辣里带着点苦,是青牛镇家家户户灶膛里常烧的东西。烟是青灰色的,一缕一缕,从各家的烟囱里钻出来,在渐暗的天色里歪歪斜斜地升上去,在半空中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家是谁家。
许尽安走到自家院门前,听见里头有低低的哼唱声。是母亲在哼小调,吴地的调子,软软的,糯糯的,像温水里化开的糖,甜丝丝地往人心里钻。他推开门,吱呀一声。
院子里,母亲坐在屋檐下的竹凳上,背对着门,身子微微前倾,正对着绷架绣东西。晚霞从西边照过来,给她单薄的肩背镀上一层金红的光,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散在颈边,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绷架上绷着一块素白绢布,上面已经绣了大半。许尽安走近些,看见母亲绣的是一丛兰草。叶子细长,用深浅不一的绿线绣出,层层叠叠,在暮色里仿佛能看见叶脉的走向。几朵兰花将开未开,淡紫色的瓣,嫩黄的花心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,像是真的从绢布里长出来的。
母亲绣得很专注,以至于许尽安走到她身后了,她还没发觉。他看见母亲的手指——那双手原本是很好看的,细长,白皙,可这些年操劳,指节有些粗了,指尖有长期捏针留下的茧子。可就是这双手,此刻捏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绣花针,在绢布上下翻飞,快得让人眼花。
针尖穿过绢布,发出极轻微的嗤声。线是丝线,在余晖里闪着温润的光。母亲绣的是最普通的套针,可那针脚……许尽安不懂刺绣,却也觉得好看。不,不只是好看。那些叶子,那些花,像是活的,在暮色里轻轻呼吸。
“娘。”他轻声唤。
母亲的手一颤,针尖差点扎到手指。她回过头,看见是儿子,松了口气,脸上绽开笑容:“回来了?醋打着了?”
“打着了。”许尽安把醋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目光还落在那绣品上,“娘绣得真好。”
母亲的笑容淡了些,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活计,又抬头看看儿子,眼神有些复杂:“随便绣绣,卖了贴补家用。”
她说着,又转回头,继续穿针引线。可许尽安注意到,母亲这次绣的,不再是兰叶,而是在兰草旁边,开始绣别的什么——是细细的、曲折的线条,像是……藤蔓?可那藤蔓的走向很奇怪,不是自然生长的样子,倒像是某种有规律的、重复的纹路。
“娘,这是绣的什么?”他忍不住问。
母亲的手顿了顿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:“是……娘家乡那边的老花样。你外婆教的,说是能保平安。”
保平安的花样?
许尽安盯着那些渐渐成型的纹路。它们越来越密,越来越复杂,缠绕在兰草周围,像是要把那丛兰草保护起来,又像是……要把什么东西锁在里面。
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。就像在学堂听王老夫子讲那些刻板规矩时一样,胸口发闷,喘不上气。
“娘……”他开口,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又被推开了。是许尽欢,小姑娘跑得小脸红扑扑的,手里还举着那个兔子糖人,只是兔子耳朵已经不见了,被她舔得只剩半个身子。
“娘!哥!我回来啦!”她脆生生地喊,跑到母亲身边,踮着脚看绣架,“娘绣的花真好看!”
母亲笑了,放下针,伸手摸了摸女儿汗湿的额头:“跑哪儿野去了?一身汗。”
“我去看刘奶奶家的小猫了,生了四只呢!毛茸茸的,可好玩了!”许尽欢叽叽喳喳地说着,又把糖人递到母亲嘴边,“娘你吃一口,可甜了!”
母亲轻轻舔了一下,眉眼弯起来:“嗯,甜。欢欢自己吃。”
她又看向许尽安:“安儿,你也累了一天了,去歇会儿,饭马上就好。”
“我帮娘烧火。”
“不用,灶膛里还有火,闷着就行。你去把院里的柴归置归置,等会儿你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