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终究是亮了。
许尽安几乎一夜没合眼,躺在竹榻上,睁着眼睛看屋顶梁木的阴影在晨光中一点点淡去。胸口的平安扣冰凉,父亲那块木牌温热,一冷一热,像他此刻的心——一半是夫子话语带来的沉重寒意,一半是某种说不清的决心在燃烧。
母亲起得比平日更早。灶间传来生火的声音,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炊烟的气味透过门缝飘进来。然后是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,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。一切如常,可许尽安听出那声音里的不同——更轻,更小心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起身,穿好衣裳。走到灶间门口,看见母亲正背对着他淘米。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,肩膀微微耸着,动作有些迟缓。
“娘,我来吧。”他走过去。
母亲没回头,只是把淘米盆递给他。米是糙米,混着些谷壳,在水里沉沉浮浮。许尽安仔细淘着,把谷壳一粒粒拣出来。水很凉,浸得手指发红。
“安儿。”母亲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陈夫子给你的那东西……收好了?”
“收好了,贴身放着。”
母亲点点头,转过身看着他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出眼底淡淡的青影,也照出她眼里某种深沉的、近乎决绝的神色。
“今日去学堂,”她说,一字一句,“若有什么不对劲,别硬扛。该跑就跑,别管别的。”
许尽安手一顿,米粒从指缝滑落,沉进水里。他抬头看着母亲,想说什么,可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点点头,用力地点点头。
早饭吃得沉默。
糙米粥,咸菜,还有昨晚剩的一点鱼汤。许尽欢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,乖乖扒着饭,大眼睛在哥哥和母亲脸上转来转去,想问什么,又不敢问。
吃完饭,许尽安背上书袋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正收拾碗筷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发抖。妹妹站在灶间门口,咬着嘴唇看着他,眼里有不舍,也有不安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母亲没回头,声音有些哑。
他推开门,走进晨光里。
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。挑水的,倒夜香的,早起做活计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,这寻常底下,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。
就像空气,看着清明,可吸进肺里,却有种说不出的滞重。
走到主街,他远远就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人。是那个高瘦的外乡人,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短打,正和客栈掌柜说着什么。掌柜弓着腰,陪着笑,不住点头。
许尽安低下头,想快步走过去。
“哟,小兄弟,上学去?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刻意装出的热络。许尽安心头一紧,抬起头,看见另一个外乡人——矮壮的那个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,脸上堆着笑,可那双眼睛,像钩子一样在他脸上刮。
“嗯。”许尽安应了一声,脚步不停。
“等等,等等。”矮壮外乡人伸手拦了一下,手劲不小,许尽安被拦得一个趔趄,“小兄弟,跟你打听个事儿。”
许尽安站稳,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们镇上,有没有个姓默的?卖鱼的,独臂。”矮壮外乡人问,眼睛紧紧盯着他,像是在观察他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。
许尽安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:“有,在鱼市卖鱼。”
“哦……”外乡人拖长了声音,“这人……在镇上多久了?”
“好多年了,我记事起他就在。”
“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?”
许尽安想起老默让他送鱼给铁匠的事,想起那条鱼腹里的油纸卷,想起铁匠接过鱼时手指在草绳结上那轻轻一点。他摇摇头:“就是卖鱼,不怎么说话,也没见跟什么人来往。”
“是吗?”外乡人眼里闪过一丝怀疑,但很快又堆起笑,“行,谢了小兄弟。快上学去吧,别迟了。”
许尽安点点头,快步离开。走出很远,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学堂里的气氛,比往日更压抑。
王老夫子今天来得格外早,坐在前面,手里拿着戒尺,脸色阴沉。孩子们陆续进来,看见夫子那脸色,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,找位置坐下。
许尽安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,那两棵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作响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“今日讲《论语》。”老夫子开口,声音平板,没什么起伏,“子曰: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”
他念一句,孩子们跟着念一句。声音在教室里回荡,整齐,却没什么生气,像一群提线木偶在重复既定的台词。
许尽安跟着念,可心思却不在书上。他想起昨晚夫子的话,想起那些外乡人,想起母亲眼里的忧虑。那些字句在耳边飘过,像风,不留痕迹。
“许尽安。”
老夫子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。许尽安猛地回神,抬头看见老夫子已经站在他桌前,脸色铁青。
“老夫讲了这许久,你魂游天外,所为何事?”老夫子厉声问。
“学生……学生身体不适。”许尽安低下头。
“身体不适?”老夫子冷笑,“昨日不适,今日又不适?你是来读书的,还是来养病的?”
戒尺在手里掂了掂,发出轻微的啪啪声。教室里鸦雀无声,所有孩子都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伸手。”老夫子说。
许尽安抿紧唇,伸出右手。掌心昨天挨打的红肿还没完全消,此刻又要添新伤了。
戒尺落下。
啪!很重,很响。掌心瞬间肿起一道棱子,火辣辣的疼。许尽安咬着牙,没吭声。
“这一下,是打你不敬师长!”老夫子声音冰冷,“再一下,是打你不思进取!”
第二下落下。这次打在昨天同一个位置,旧伤叠新伤,疼得钻心。许尽安额头冒出冷汗,手指在桌下死死攥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坐下!”老夫子收回戒尺,“今日的课,罚你抄写《论语》前二十篇,明日交来。少一字,再加十下!”
许尽安慢慢坐下,右手在桌下颤抖,掌心疼得几乎麻木。可他心里那股火,却烧得更旺了。
不敬师长?不思进取?
他只是……只是没办法像从前一样,安心坐在这里,听那些僵死的教条,背那些冰冷的规矩。因为他知道,有些人,有些事,正在逼近。
而他,不能只是坐在这里,等着。
散学后,许尽安没直接回家。
他绕路去了鱼市。鱼市已经散了,只剩几个摊子在收拾。老默的摊子空着,木板擦得干干净净,连片鱼鳞都没有。旁边卖虾的老头看见他,咧嘴笑了:“找老默?他今儿个收得早,晌午就收了摊,说是身子不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?”许尽安心头一紧。
“嗯,脸色不太好。”老头说,一边收拾虾筐,“也怪,老默那身子骨,铁打的似的,这么多年没见他病过。今儿个倒是稀奇。”
许尽安谢过老头,转身离开。走到街口,他犹豫了一下,往镇西铁匠铺方向走去。
铁匠铺还开着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。许尽安走到门口,往里看——哑巴铁匠还在炉前打铁,赤着上身,汗流浃背。可今天,他打铁的节奏有些乱,不像平日里那么沉稳有力。偶尔会停下来,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,像是警惕着什么。
许尽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铁匠始终没回头。他正要离开,忽然看见铁匠铺后院的门开了条缝——是那个醉汉。
醉汉今天没醉,或者说,没那么醉。他站在门缝里,朝铁匠点了点头,又朝街上扫了一眼。那眼神清醒锐利,和平时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判若两人。看见许尽安,他愣了一下,随即迅速关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