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铁针,扎在纳耶镇边缘的密林里。绞杀榕的气根被泡得发胀,粗如手臂的根须互相缠绕,像怪物的触手垂在半空,湿漉漉的表面渗着黑水,沾在皮肤上又黏又滑,带着腐叶的腥气。
李疆拖着断了半条命的身体,将刘云羽往气根缠绕的树洞里挪时,后背的旧伤“嗤”地裂开,血瞬间涌出来,浸湿地衣,在身下积成一汪暗红的小洼。
第三颗子弹嵌在肋骨缝里,是刚才突围时被流弹蹭中的。
弹头没穿透胸腔,却像一颗烧红的钉子,每吸一口气都能清晰感觉到它蹭着骨头的钝痛,牵连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,疼得他喉咙发甜,像吞了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沫从牙缝里渗出来。
小李没撑过来,最后一次断后时,一颗手雷在他脚边炸开,碎肉混着泥浆溅在绞杀榕的气根上,红白相间的糊状物顺着根须往下淌,没多久就被暴雨冲成淡粉色的水流。
现在,活着的只剩他、回光返照的刘云羽,还有连小半个脑袋都被炸烂的黑豹。
“水……”
刘云羽的声音气若游丝,像破洞的风箱,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胸口的起伏,他胸前被巴雷特打穿的洞根本堵不住,边缘的皮肉外翻着,呈深黑色。
李疆撕烂自己的白大褂,一层层叠起来按住伤口,血还是像喷泉一样往外涌,瞬间浸透了布料,顺着指缝往下滴,“滴答”“滴答”砸在树洞里的碎石上,在暴雨声中格外刺耳。
“别说话...省力气。”
李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板,每一个音节都磨得喉咙发疼。
他摸出怀里最后半壶水,壶身已经被撞得变形,往刘云羽嘴里倒了一点,大部分都顺着他嘴角的血污流进脖子里,在锁骨的凹陷处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。
黑豹趴在旁边,右边的耳朵被炸没了,露出粉红的肉茬,上面还沾着碎弹片;左眼被弹片划瞎,眼皮耷拉着,遮住里面浑浊的眼球,只剩右眼还能勉强睁开,死死盯着树洞外的动静。
它想站起来,刚撑起前腿就重重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,尾巴却还在轻轻扫着李疆的裤腿、那是它小时候在军犬基地养成的习惯,每次李疆喂它肉干,它就用尾巴蹭他的腿,讨巧又黏人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
刘云羽突然抓住李疆的手,他的手冰凉,像块浸在冰水里的铁,却抓得极紧,指节泛白,几乎要嵌进李疆的肉里。
“肺叶......穿了.....神仙都救不活。”
他咳了两声,血沫从嘴角溢出来,落在李疆的手背上,烫得像火星。
“联络器……定位芯片……全废了,我们就是.....羔羊......”
刘云羽的视线开始模糊,却还在念叨着,语气里满是绝望。
李疆摸了摸怀里的战术终端,屏幕碎成了蛛网,边缘的金属壳都变了形,按开机键毫无反应;他身上抢来的最后一把消音步枪早就空了弹夹,扔在了半路,现在只剩一把卷了刃的手术刀,别在腰上,刀柄被血泡得发滑。
“我背你走。”
李疆咬着牙,刚要弯腰,后背的剧痛就让他眼前一黑,金星乱冒,差点栽倒在树洞里。刘云羽死死拽住他,力气大得不像个濒死之人。
“别傻了!他们人太多,你带着我,谁都活不了!”
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又迅速弱下去,带着一丝哀求。
“你一个人......沼泽深处.....跑.....救信.....”
李疆没说话,只是重新按住他的伤口,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。
他和刘云羽是军校同学,一起在兽医院帮爷爷给军犬接生,沾了满手羊水;一起在格斗场被老张揍得鼻青脸肿,互相抹碘伏;一起请命来卡隆,在飞机上约定要活着回去喝庆功酒。他怎么可能丢下他?
“求你了……”
刘云羽的眼睛红了,这是李疆第一次见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中队长掉眼泪,浑浊的泪珠混着血污从眼角滚下来,在脸上划出两道亮痕。
“苏晓……还有我妹妹......今年刚上初中........”
他从脖子上拽下一个磨得发亮的黄铜吊坠,链身都被摸出了包浆,里面是张小小的合影,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,旁边站着穿校服的刘云羽。
“帮我照顾她们......”
吊坠刚塞进李疆手里,树洞外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,像闷雷滚过地面。
黑豹猛地竖起耳朵,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洞口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侵犯的警惕。
李疆瞬间绷紧身体,抓起腰上的手术刀,示意刘云羽别动,自己顺着气根的缝隙慢慢挪到洞口。
暴雨中,一头老狮子正站在十米外的空地上,鬃毛肮脏打结,沾着泥和腐叶,肚子瘪得贴在脊梁骨上,清晰可见肋骨的轮廓;右前腿有一道旧伤,皮肉外翻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每一步都带着颤巍巍的沉重。
可它的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两团燃烧的绿火,死死盯着树洞里的人,那是饿疯了的野兽独有的眼神。
非洲旱季,动物大迁徙,这头老狮子被年轻的雄狮打败,逐出了狮群,在密林里流浪了不知多久。
它肯定很久没吃东西了,人类的血肉气味顺着暴雨飘过去,对它来说,就是最诱人的毒药。
李疆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他现在体能耗尽,体内卡着两枚弹头,后背和胸口的伤口一直在流血,视线模糊得像蒙了一层血雾.......状态差到了极点。
狮子突然动了,它猛地扑过来,速度快得不像一头年迈的野兽,前爪带着呼啸的风声,拍向洞口。
李疆下意识地将刘云羽往气根后面一挡,自己顺着洞口的边缘扑了出去,手术刀带着风声划向狮子的脸。
“嗤啦”一声,手术刀划开了狮子脸上的皮肉,鲜血瞬间涌出来,糊住了它的眼睛。